「爹。」
念安這一聲喊得清楚,裴行抱著她半晌沒有鬆手。三年過去,當初抱著算盤不肯撒手的小姑娘已經能坐在帳房裡撥珠子,拾芳齋的分鋪也從六處開到了七十二處。
總掌柜將新繪的輿圖鋪開:「東家,金陵、揚州和通州三處總號已經穩了。西南八城的鋪面也在上月掛牌,如今只剩西北四鎮還沒有落印。」
沈辭問道:「不是說西北的花料運不過去?冬日封路,若只靠京中送貨,一盒香膏要在路上走兩個月。」
「阿窈已經帶人在西州試種紅藍花,第一批成色雖不及江南,卻能做尋常口脂。她請東家再給一年,明年便能供四處分鋪。」
坐在末席的阿窈起身說道:「東家,我不敢保證每一批都成,但西州日照足,花色比江南更艷。只要再改兩次曬花的法子,未必不能用。」
沈辭看向她:「你如今是西南作坊的掌事,若為了試種耽誤現有貨物,總號照樣罰你。」
「我已經把兩邊帳目分開,試種用的是我這三年的分紅,沒有動公帳。若失敗,虧損算我的,做成以後方子歸拾芳齋。」
「方子是你帶人試出來的,不能全歸拾芳齋。」沈辭在契書上添了一行,「總號占六成,你與試種的十二名女工占四成。往後每賣一批,都有你們的分紅。」
阿窈忙道:「東家,我當年進女塾時連秤都不會看,若不是您教我,我哪有今日?這四成太多了。」
「教你的是女塾,做出新方的是你。若人人都拿恩情抵工錢,拾芳齋的規矩便成了一句空話。」
總掌柜將另一冊帳簿推過來:「七十二處分鋪,去年共進帳四十三萬兩。除去貨料、工錢和船資,淨利二十一萬六千兩。」
團團坐在一旁核帳,聽見數目便抬起頭:「娘親,二十一萬兩可以買多少間鋪子?趙承說再開三十處,明年便能多賺一倍。」
「鋪子不是掛上匾額便會自己賺錢。」沈辭點了點他面前的算盤,「去年有九處分鋪虧損,你先把原因找出來,再說多開三十處。」
團團翻開分帳:「朔州鋪子冬日斷貨,虧了三個月鋪租。安陽鋪子的掌柜進貨太多,香膏放壞了四百盒。還有兩處給客人賒帳,半年沒有收回來。」
總掌柜說道:「商會有人勸咱們關掉朔州鋪子。那裡客人少,運貨又貴,每年最多只能保本。」
「不能關。」沈辭在朔州旁邊落下一筆,「當地女塾有四十七名姑娘,若鋪子撤了,她們學完帳也沒有地方做工。」
帳房遲疑道:「東家,女塾是女塾,生意是生意。若為了安置人手一直貼補,往後虧損的鋪子都能拿這句話留下。」
「所以朔州鋪子要換做法。」沈辭說道,「脂粉減半,添針線、皂角和藥膏。當地客人需要什麼便賣什麼,不必照搬京城的櫃檯。」
阿窈問道:「鋪中姑娘不會做針線生意,總號要不要從江南調掌柜過去?」
「不調。讓她們自己選兩人去朔州布行學三個月,總號出束脩。若年底仍不能保本,再交商會覆核。」
總掌柜點頭記下:「還有一事。去年投入女塾和安身院的銀子共十二萬兩,今年各地又報來十一處新址。若全部開辦,要占淨利六成。」
裴行剛走到帳房門口,便聽見一名老掌柜勸道:「東家,拾芳齋如今雖是天下最大的脂粉字號,也不能每年都把大半利潤送出去。」
沈辭說道:「不是送。女塾教出來的帳房、調膏師傅和掌柜,有一半進了拾芳齋。安身院救下的人中,也有三百多人靠手藝養活了自己。」
「可外頭都說,您開女塾是為了博一個善名。商會昨日還送來一塊匾,上面寫著胭脂女王,正等您親自去揭。」
「讓人把匾送回去。」沈辭合上帳冊,「拾芳齋賣的是脂粉,不必替我封王。名字叫得再響,也抵不過一盒壞貨。」
裴行走進來問道:「那塊匾用了上好的金絲楠木,退回去不可惜?」
「不掛在我門上便不可惜。」沈辭抬眼看他,「裴大人今日不用入宮,怎麼有空來聽商戶對帳?」
「陛下讓我給你送一份內務府的文書。」裴行把文書放到她面前,「宮中要定拾芳齋為貢商,每年採買四季膏和口脂各三千盒。」
總掌柜喜道:「若成了貢商,七十二處分鋪門前都能掛御用二字,往後還有誰敢與咱們爭?」
沈辭翻到最後一頁:「內務府要求貢品方子不得再供民間使用。春膏和冬膏若成了宮中專用,鋪中便要停賣。」
裴行問道:「你準備拒絕?」
「宮中按市價採買,我接。若要獨占方子,我不接。」沈辭把文書推回去,「四季膏是阿窈她們試了幾百鍋才做成的,憑什麼進了宮,尋常女子便不能買?」
老掌柜急忙說道:「東家,這可是貢商的名頭。旁人求十年也求不到,您再考慮考慮。」
「拾芳齋能開到七十二城,靠的不是宮中一張文書。」沈辭說道,「內務府若只要好貨,咱們按批次交。若要借皇家的名頭替我壓同行,這筆生意不做。」
裴行收回文書:「我回去讓他們重擬。採買歸採買,不許獨占方子,也不許各地官府借貢商之名攤派花料。」
團團問道:「爹,這算不算你替娘親插手生意?娘親以前說過,不許你拿官位替拾芳齋開路。」
「我改的是內務府的不合理條款。」裴行拿起他的帳冊,「何況我若真替她開路,這七十二處分鋪早就開進每座官驛了。」
沈辭指著冊上的一處錯數:「你先別教兒子說話。這裡少算了三百二十兩,昨夜是誰替他覆核的?」
裴行低頭看完:「我只核到安陽,後面是他自己算的。裴念辭,方才還想再開三十處鋪子,眼下連三百兩都能漏掉?」
團團趕緊拿回帳冊:「團現在重算。若算清九處虧損,娘親能不能讓我管一處分鋪?」
「先去女塾跟著帳房學三個月。」沈辭說道,「不許報自己的身份,也不許讓掌柜替你改數。考核不過,便回來繼續讀書。」
「那妹妹也去嗎?她抓了算盤,算得還沒有團快。」
念安抱著小算盤從門外跑進來:「哥哥壞,安安會算。三加二是五,爹昨日教過。」
裴行把女兒抱到椅上:「念安不用急著管鋪子。你想學便學,不想學便去畫畫,爹不拿抓周的事替你定往後。」
沈辭看著一雙兒女,又將今年的銀錢分配寫進總帳:「十一處女塾全部開,安身院先辦六處。每處帳目單列,每半年公示一次。」
老掌柜問道:「餘下五處呢?」
「先查清當地是否已有善堂。若有人在做,便把銀子和人手補給他們,不必處處掛拾芳齋的名字。」
總掌柜收起帳冊:「商會總說東家把賺來的銀子送出去,卻不知道這些年有多少女帳房、女掌柜是從學堂里走出來的。」
沈辭說道:「讓她們有工錢拿、有地方去便夠了。至於外頭叫我什麼,不必記進帳里。」
裴行站在輿圖前,看著遍布各州府的拾芳齋印記,又看向她剛寫下的十一處女塾。
沈辭問道:「裴大人盯著我做什麼?內務府的文書還等你送回去,今日若誤了時辰,我可不替你擔責。」
裴行當著滿屋掌柜與帳房的面,將她的東家印端端正正放回匣中:「我只是覺得,他們叫得不算全錯。」
「哪裡沒錯?」
「我夫人,比我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