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叔,爹不肯說。那你告訴團,皇帝伯伯是不是有一點怕他?」
十三牽著馬走在車外,斟酌半晌才答道:「陛下敬重主子,所以才會多看幾眼。小公子若想知道其中分別,等回府後問夫人最穩妥。」
團團趴在車窗上:「十三叔每次不敢說實話,便讓我去問娘親。看來皇帝伯伯真的有一點怕爹,不然你為何不敢答?」
裴行伸手把兒子按回車內:「再叫一聲皇帝伯伯,今日那篇宮中禮儀便多寫一遍。還有,不許為難十三,他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挨罰。」
「爹若罰十三叔,娘親也會問緣由。」團團坐直身子,「到時團把方才的話全說出來,娘親自然知道誰沒有道理。」
回府後,團團果然抱著玉佩和賞賜單去找沈辭,還把殿上的問答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沈辭看完單據說道:「陛下不是怕你爹,只是你爹平日說話太直,陛下怕他當著你的面又同朝臣爭起來。」
團團認真問道:「那還是有一點怕,對不對?不怕他的人為何總要擔心他開口?」
裴行站在門外聽了片刻,終於走進來:「夫人,你若再順著他說,明日滿朝都會知道陛下怕我。」
「這話可不是我教的。」沈辭把賞賜單交給青禾,「你自己在朝中積下的名聲,總不能怪到我和孩子頭上。」
團團入宮一趟出了風頭,先生便讓他在學堂里講一講面聖規矩。講完之後,又讓眾學生各自說說往後的志向。
趙承先站起來說道:「我想做大掌柜,管十間鋪子,每月拿五十兩工錢,還要有自己的馬車。」
先生敲了敲他的書案:「你昨日連三十六加二十八都算錯,先別急著管十間鋪子,免得月底給夥計多發銀子。」
滿堂笑過一陣,先生才看向團團:「裴念辭,你今日一直舉手,想好往後要做什麼了?」
團團立即站起來,腰背挺得筆直:「我要像舅舅一樣當將軍,保護娘親和妹妹!」
先生笑著問道:「你父親官拜丞相,你為何不想像他一樣入朝為官,反倒要學沈將軍?」
團團搖頭答道:「爹爹太忙了,天天加班,娘親都嫌他。舅舅騎馬帶兵,壞人來了還能擋在前面,比坐在書房裡看摺子威風。」
學堂里先靜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趙承趴在桌上問道:「你爹知道你這樣說嗎?他會不會讓你多寫十篇功課?」
「爹若罰得沒有道理,娘親不會答應。」團團很有把握,「而且我只是說實話,他每次回府太晚,娘親都讓廚房把飯熱第二遍。」
先生壓下笑聲:「丞相處理朝政,也是在保護百姓。邊關有將軍守城,朝中也要有人調糧、定策,不能只看誰手裡拿著刀劍。」
團團想了想才說道:「那爹也在保護人,只是他保護的人太多,常常顧不上回家。我當將軍以後只守該守的地方,不讓娘親等我吃飯。」
趙承小聲提醒:「將軍打仗也不能按時回家。我爹說沈將軍上回離京半年,連年節都沒趕回來。」
團團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課本:「那我先學會武藝,再問舅舅有沒有既能保護娘親、又能按時回家的將軍。」
先生問道:「若你母親和妹妹並不需要你擋在前面呢?你母親做生意多年,遇見事情未必會躲到你身後。」
「娘親不需要是一回事,我願意保護她是另一回事。」團團答道,「她可以自己解決,我也可以站在旁邊幫忙,不能因為她厲害,我便什麼都不做。」
先生這回沒有笑,只在他的課冊上寫了一句:「志向可取,先從每日扎穩半個時辰馬步開始。」
下學時,團團盯著那行批語犯了難:「先生,我還沒有學過扎馬步。若姿勢錯了,扎半個時辰會不會把腿練壞?」
「你父親文武雙全,回去請他教你。」先生收起戒尺,「不過你最好別告訴他,你想當將軍是因為嫌丞相太忙。」
「先生,做錯事才要藏著,團沒有做錯。」團團抱起書袋,「爹若不高興,我可以告訴他,丞相也有丞相的用處。」
當晚,裴行檢查課冊時,先看見了先生的批語,又從團團那篇志向文章里看見了「天天加班,娘親都嫌他」幾個字。
他把課冊放到桌上:「你想學沈珩當將軍,我不反對。可你告訴我,天天加班是誰教你的?」
團團指向書案上尚未批完的奏摺:「沒人教。爹回家以後還要看這些,不就是把白日的事情帶回來繼續做嗎?」
沈辭正喝茶,聞言偏過頭笑出了聲:「他說得也沒有錯。裴大人每日把朝中的差事搬回家,確實比鋪中夥計還忙。」
裴行看向她:「夫人先別笑。兒子寧願像沈珩,也不願像我,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今日才聽說。」沈辭放下茶盞,笑得肩頭仍在輕輕發抖,「你自己總拿功課嚇他,還不許他在殿上說實話,如今還怪他不肯學你?」
團團趕緊解釋:「爹也有許多好處。你會騎馬,會射箭,還能替娘親蓋貨簽,只是你做丞相以後太忙了。」
「聽你的意思,我若不做丞相,便值得你學了?」裴行翻到文章末尾,「這裡還寫著舅舅威風,爹只會坐著訓人。」
「因為團沒見過爹拿劍。」團團指了指院外,「舅舅每次回來都帶著長刀,十三叔也會在屋頂上飛,只有爹總拿著摺子。」
裴行沉默片刻:「十三那不叫飛。至於你舅舅的武藝,有一半還是年少時與我切磋練出來的。」
團團的眼睛亮了:「爹也能打贏舅舅?那你為何從來不教團,只教團寫字和背書?」
沈辭替兒子把課冊收好:「因為你爹總覺得你還小,木劍重了怕你傷手,騎馬快了又怕你摔著。嘴上催得嚴,真正捨不得的人也是他。」
團團繞到裴行身邊:「爹,團想當將軍不是嫌你沒用。等團學會武藝,也保護你,這樣你下朝晚了便不用帶那麼多護衛。」
裴行抬手扶正他的發冠:「保護人先要學會保護自己。你若連站都站不穩,真遇上危險,只會讓旁人分心救你。」
「團可以學。」團團抓住他的衣袖,「先生讓團每日扎半個時辰馬步,可團不知道怎樣才算扎穩。」
裴行看了一眼仍在忍笑的沈辭,終於把那篇志向文章折好:「兒子不肯像我,總得讓他知道,我除了看摺子還會什麼。」
團團立即點頭:「團明日一定早起,若學得好,爹能不能少讓團寫一篇字?」
「練武是練武,功課是功課,不許拿一樣抵另一樣。」裴行把課冊放回他手中,「既然你想當將軍,明日卯時隨我去院中,我親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