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不論走到哪裡，咱們一家四口都在一處。」裴行這句話說過兩年，團團已經六歲，念安也能跟在哥哥身後滿院跑了。
入宮前一晚，團團抱著衣裳跑進書房：「爹，明日皇帝伯伯會問團什麼？若他問拾芳齋一年賺多少銀子，團能不能說？」
裴行放下奏摺：「他不會問你娘的帳。進宮以後稱陛下，不許叫皇帝伯伯，行禮時也不許東張西望。」
團團坐到他旁邊：「陛下和伯伯有什麼不同？上回他來家裡看妹妹，還讓團叫得親近些。」
「私下與殿上不同。」裴行替他理正衣領，「明日有百官在，你若叫錯，御史能寫三本摺子教你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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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何不直接告訴團？」團團翻出自己的小冊子，「寫三本摺子要用好多紙，娘親說做事不能浪費。」
沈辭從門外進來，接過他手裡的衣裳：「御史若聽見這句話，明日便能多寫一本。你只按先生教的行禮，陛下問什麼便答什麼。」
團團仰頭問道：「若陛下問爹在家裡怕不怕娘親，團也要照實答嗎？」
裴行拿起奏摺擋住他的臉：「他不會問。你明日若敢自己提，回府便加兩篇字。」
沈辭把奏摺抽走：「你嚇他做什麼？團團，朝堂不是家裡，有些話即便是真的，也不能當著百官亂說。」
團團認真想了想：「那團可以說，爹在家裡尊重娘親，不叫怕。這樣既沒有撒謊，也不會讓御史笑爹。」
裴行沉默片刻：「明日少說話。陛下不問，你便不要替我解釋。」
次日進宮時，十三牽著馬跟在後面。團團穿著新做的青色小袍，腰間掛著沈辭縫的荷包，走過宮門還不忘回頭確認父親在不在。
裴行問道：「緊張了？」
「沒有。」團團壓低聲音，「娘親說宮裡的磚貴，團想看看和家裡的有什麼不同。看過以後才知道貴得值不值。」
十三咳了一聲：「小公子，宮磚是官窯燒制，不拿來買賣。您待會兒也別問陛下能不能賣一塊給您。」
「團不買。」團團收回目光，「家裡的磚能走路就行，買貴的鋪在地上，爹每日踩來踩去多浪費。」
裴行加快腳步：「你娘讓你跟我入宮，究竟是來面聖，還是替戶部核宮中用度？」
「娘親只讓團聽話。」團團跟上去，「她還說爹若在殿上板著臉，團便偷偷拉一下你的袖子，免得陛下以為你又要罵人。」
十三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兩下。裴行回頭看他：「想笑便去宮門外笑，別讓人以為本座帶了個啞巴進宮。」
含元殿內已有幾位大臣候著。團團跟在裴行身後進殿，規規矩矩跪下：「臣子裴念辭，拜見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奏摺：「起來吧。朕聽先生說，你六歲便能讀策論，還會自己做帳，裴愛卿的兒子果然不凡。」
團團起身答道：「先生說，臣子只是字認得快，策論還寫不好。帳是娘親教的，不能算爹的功勞。」
殿中有人低頭忍笑，皇帝也看向裴行：「你兒子倒分得清楚。照他這樣說，你這個父親教了什麼？」
團團搶先答道：「爹教臣子騎馬、射箭，還教臣子在娘親忙時看妹妹。只是妹妹不大聽話，總把臣子的畫紙撕壞。」
裴行提醒道：「陛下面前，問你什麼答什麼，不必把念安撕紙也說出來。」
皇帝笑道：「無妨。朕聽說你從前在書院賣畫，賺過二兩銀子，如今還賣嗎？」
「每旬只畫五張，要先做完功課。」團團答得認真，「娘親說賺銀子不能耽誤讀書，也不能占夥計便宜。趙承替臣子記帳，臣子會給他一成。」
一名老臣開口道：「小小年紀便滿口銀錢，裴相府中莫非只教經商，不教聖賢之道？」
團團轉頭看向那人，沒有急著答話。裴行正要開口，他已經先行了一禮：「先生教過，倉廩實而知禮節。百姓先有飯吃，才能讀書識禮，做買賣不偷不騙，不算壞事。」
老臣追問道：「那你將來是要做商人，還是入朝為官？」
「臣子現在還小，先把書讀好。」團團說道，「若做官，便不能欺負做買賣的人；若經商，也不能借爹的官位占便宜。」
皇帝敲了敲桌案：「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娘親教前一句，後一句是臣子自己想的。」團團看了裴行一眼，「爹有時想幫娘親，被娘親趕去蓋貨簽，臣子看多了便知道。」
殿中的笑聲再也壓不住。裴行站在一旁說道：「犬子年幼，說話直了些，請陛下勿怪。」
皇帝卻讓內侍取來一塊玉佩：「不借父勢，不輕商賈，這話說得不錯。玉佩賜你，願你日後仍記得今日所言。」
團團雙手接過：「臣子謝陛下賞賜。只是這塊玉佩能不能先讓內侍寫張憑據？」
皇帝問道：「朕賞你的東西，還要什麼憑據？」
「娘親說貴重之物都要入冊。」團團解釋道，「若臣子拿回家說是陛下賞的，卻沒有憑據，帳房不敢記，妹妹還會以為是給她玩的。」
皇帝當即讓內侍補了一張賞賜單：「裴愛卿，你兒子進宮一趟，連朕的帳都要查清，長大以後不如送去戶部。」
裴行接過單據：「他先把書讀明白。至於去哪裡，等他自己選，臣不會替他定。」
出宮後，團團摸著玉佩問道：「爹，陛下為什麼總看你？老大人問團話時，他也看你，團要憑據時，他還看你。」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裴行牽著他下台階，「你答得不好，他自然要找我算帳。」
團團搖了搖頭：「可團答得都對。陛下每次看你，你就不說話，他是不是怕你一開口，朝臣又要挨罵？」
十三終於笑出了聲：「小公子，屬下覺得您這句話最好別讓御史聽見。」
裴行把團團抱上馬車：「今日回府以後，把殿上的對答寫一遍，再加一篇宮中禮儀。」
團團抱緊新得的玉佩：「爹又拿功課嚇團。你若不是被說中了，為何不直接回答？」
裴行抬手放下車簾：「裴念辭，你再問一句，今晚便多寫一篇。」
團團探出腦袋看向十三：「十三叔，爹不肯說。那你告訴團，皇帝伯伯是不是有一點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