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別人走我的老路。」沈辭將剩餘的花粉封好，「手藝教給她們，至於往後怎麼走，由她們自己選。」
裴行替她洗去指尖的紅痕：「你的老路，我攔不住你再想，卻能保證不會有人借我的名頭逼她們低頭。女塾若遇上麻煩，十三會留下人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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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以留，別讓他們插手女塾考核。」沈辭抽回手，「誰能進作坊，誰該升掌事，都由總號依本事定。」
「我答應。」裴行低頭看著她，「那麼夫人何時肯回京？念安一路都在找你，團團也快把清河鎮的雞蛋吃空了。」
王奶奶聽說他們翌日啟程，連夜送來兩壇醃菜。她拉著沈辭叮囑：「總號有人守，你也別日日熬著。京城的鋪子再忙，飯總得按時吃。」
裴行在旁應道：「您放心，我會看著她。她若少吃一頓，我便讓十三寫信來報。」
沈辭把壇口封嚴：「您別信他。他看著我吃飯，自己卻能在書房坐一夜，第二日還說朝中無事。」
王奶奶拍了拍裴行的手臂：「那你們互相看著。夫妻過日子，誰也別仗著身子好便亂熬，老了有你們後悔的。」
團團抱著王奶奶送的小老虎不肯放：「奶奶，等妹妹會走路，團再帶她回來。她若喜歡吃雞蛋，您也給她煮一個，好不好？」
「給她煮兩個。」王奶奶揉著他的腦袋，「你做哥哥的也有，免得回京以後說奶奶偏心。」
馬車駛出清河鎮時，團團趴在窗口看了許久。直到石橋被樹影遮住，他才坐回來：「娘親，王奶奶會不會想我們？」
「會，所以你答應她的畫，回京後要認真畫好。」沈辭把紙筆遞過去，「別再把老虎耳朵畫成兔子。」
團團不服氣地說道：「舅舅那匹馬才畫壞了。爹說馬有四條腿，團畫了六條，是因為它跑得太快，旁邊兩條是影子。」
裴行抱著念安說道：「我只說可以這樣解釋，沒說那幅畫真的像馬。你拿了舅舅十文，回去還得重畫一張。」
「那爹為何不早說？」團團翻開小冊子記帳，「若舅舅讓我雙倍退錢，團便從你的搬貨工錢里扣。」
裴行看向沈辭：「夫人聽見了？他做賠本生意，卻要扣我的工錢，這規矩是跟誰學的？」
「跟你學的。」沈辭接過念安，「你在朝上順手問永安侯一句，也能讓人家自查三個月，他只是順手扣你二十文。」
馬車裡鋪得寬敞，仍架不住團團帶回的木船、小秤和兩包畫紙。裴行挪開一隻箱子：「來的時候只有幾件衣裳，回去卻像搬了半座總號。」
「那兩包是女塾送的花樣，木箱裡是六處分鋪的帳。」沈辭提醒他，「不許壓著，裡面還有姑娘們寫的第一批貨簽。」
「我連夫人的帳都不敢壓。」裴行替她墊好軟枕，「你昨夜又核到幾時？青禾說燈過了子時才滅。」
「她如今倒成了你的眼線。」沈辭靠向車壁，「回京以後把十三也領走，省得兩個人每日盯著我吃飯睡覺。」
十三騎馬跟在車外，隔著車簾答道：「夫人，屬下只奉命護衛。至於您一日喝幾碗湯，都是青禾主動寫進信里的。」
青禾也從後車探頭說道：「相爺給奴婢加了月錢，奴婢總不能白拿。何況夫人若肯按時歇息，奴婢也沒什麼可寫。」
沈辭隔著車簾說道：「你們兩個的工錢都從裴行私庫出。拾芳齋不養替旁人盯東家的夥計。」
裴行點頭應下：「從我私庫出便是。只要他們報得准，再加兩成也無妨。」
念安被幾人的說話聲吵醒，伸手抓住沈辭衣襟。沈辭輕輕拍著她：「你爹回來，連睡覺都不清靜。等到驛站，娘帶你去後車。」
裴行壓低聲音：「她才到我懷裡半日，你便要抱走。一路這麼遠，總得讓我多帶一會兒。」
團團在旁拆台：「爹昨夜抱著妹妹不肯給乳娘，今早又搶著替她穿衣裳。娘親若不來接，爹可能要把妹妹帶去上朝。」
「你若再說話，回京後的三篇功課今日便開始寫。」裴行把他拉到身邊，「現在閉眼睡一會兒，別等下了車又喊困。」
團團靠著他的手臂嘀咕：「爹只會拿功課嚇人。娘親在的時候你都不敢罰團，還要先問她。」
「我聽見了。」沈辭替念安掖好小被，「你爹若真罰得有理，我不會護著你。先生布置的字，一篇也不能少。」
團團立刻閉上眼睛：「那團已經睡著了，什麼都沒有說。」
馬車安靜下來，念安也在沈辭懷裡重新睡熟。她的小手還攥著母親一縷衣帶，團團則歪在裴行肩頭，額前的碎發隨著車身輕晃。
裴行把披風蓋到兒子身上：「我在京城想過許多次，若當初沒有找到你們，如今會是什麼模樣。」
「你會繼續找。」沈辭輕聲說道，「找不到便封路、查戶籍，把江南鬧得人人不得安生。」
「從前的我或許會。」裴行沒有否認，「如今我會先想，你為何不願見我，又要怎樣做，你才肯自己回來。」
沈辭看向他：「若你找到我以後仍像前世那樣，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無論你守多久，我都不會回頭。」
「我明白。」裴行把手放到兩人之間，「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沒有放棄找你。可真正留下你的，從來不是我找了多久。」
沈辭將手覆上去：「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是給了你第二次機會。若你沒學會尊重，這句話也不會有。」
裴行收攏手指，與她十指相扣：「辭，多謝你肯給我。往後若我又忘了分寸，你不必忍，也不必等，直接告訴我。」
「只告訴你？」沈辭靠到他肩上，「裴大人若舊病復發，我會先帶走孩子，再搬空自己那一半行李。」
「鋪子和銀子也帶走。」裴行側過頭，聲音放得更低，「只是走之前給我留句話，讓我知道該去哪裡認錯。」
沈辭閉上眼，沒有抽回與他相扣的手：「那要看你犯了什麼錯。若還敢替我做主，我便讓你找上一年。」
團團閉著眼插話：「娘親，爹若找不到，團可以給他畫地圖，一張收二十文。」
裴行低頭看著裝睡的兒子：「你不是睡著了嗎？」
「團是在夢裡說話。」團團往披風裡縮了縮，「夢裡做生意也要收錢。」
沈辭忍不住笑了一聲，念安像是聽見了，也在她懷裡動了動。裴行替母女擋住車窗縫隙里的風，將一家人的手攏在一處。
「睡吧。」他看著馬車外不斷後退的長路，「往後不論走到哪裡，咱們一家四口都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