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姐，顧叔叔帶著嬸嬸來了，就在河邊茶棚等你。」團團說完便先往前跑，「顧叔叔還帶了喜糖，說團喊嬸嬸就能多拿一包。」
沈辭走到茶棚前，先看見顧明軒身邊坐著一名穿淺青衣裙的女子。那女子起身行禮：「裴夫人，我叫林若寧，常聽夫君提起您。」
顧明軒把喜糖塞進團團懷裡：「你喊得倒快。我教了你兩遍，你方才是不是先管若寧叫姨姨，聽說有糖才改口？」
團團把糖藏到背後：「姨姨和嬸嬸都是長輩。顧叔叔娶了嬸嬸，團當然要改口，不是為了糖。」
沈辭看向顧明軒：「你上回在京城還說要住兩個月，怎麼回江南一趟，連親都成了？喜帖送去了哪裡，我竟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林若寧笑著解釋：「婚事辦得急，原定年底，顧老夫人病了一場，盼著家裡早些有喜氣，便把日子提前了。喜帖送到京城時，您已經啟程南下。」
顧明軒給沈辭斟茶：「裴行收了帖子，還讓人送來一對玉瓶。他沒告訴你，大概是怕你知道我成親，非要趕回來喝喜酒。」
「他會有這樣大方？」沈辭坐下問道，「玉瓶里沒有夾一張紙，催你成親之後少往拾芳齋走動？」
「紙倒沒有，只在禮單末尾寫了一句，顧公子既已成家，往後行事更該穩重。我看了半日，也沒看出他在提醒誰。」
林若寧接過話：「自然是在提醒夫君。來清河鎮前，婆母還囑咐我看緊他，別讓他一談生意便忘了回家。」
顧明軒搖頭說道：「你們第一次見面便站到一處，我今日這壺茶怕是喝不安穩了。」
沈辭取出一隻錦盒遞過去：「新婚賀禮遲了些。裡面是拾芳齋第一批四季膏，批次和用法都寫在盒底，若寧用著不合適便送回總號換。」
林若寧接過錦盒：「多謝。我原想等京城分鋪補貨再買，夫君卻說尋常客人都得排隊，顧家也不能壞您的規矩。」
「他的生意經學得不錯。」沈辭看向顧明軒，「若能把這份明白用在船期上，去年那批遲了五日的花料便不用扣運費。」
「今日不談舊帳。」顧明軒抬手給團團倒了一杯溫水，「你娘開口便是銀子，你爹開口便問我何時離京，你夾在中間不累？」
團團剝開喜糖說道：「不累。娘親說生意要算清，爹只是小氣。顧叔叔成親以後，爹應該不會再問你什麼時候走了。」
林若寧忍著笑問道：「裴相當真不喜歡夫君去京城？我還想著明年隨船北上，到裴府拜會夫人。」
「你只管來。」沈辭說道，「裴府的門不會攔客。裴行若說話不好聽，我讓他去禮房抄顧家的禮單。」
團團吃完糖，拉著林若寧去看河邊的畫攤。青禾跟了過去，茶桌旁安靜下來，只剩河水拍著木樁的細響。
顧明軒重新添滿茶：「我昨日去總號看過了。六處分鋪的貨簽分得清楚，女塾也辦起來了。你當年說要把拾芳齋開到北方，我還以為至少要等五年。」
「第一年只開六處，能不能站穩還要看帳。」沈辭端起茶杯，「顧家占六成水路，若哪條船遲了，你別指望我因為今日這杯茶少扣一文。」
「你還是這樣，謝人歸謝人，算帳歸算帳。」顧明軒看向河對岸，「這樣也好。看到你如今過得安穩，我便放心了。」
沈辭放下茶杯：「明軒，謝謝你。當年若沒有你替我找住處、請大夫，又肯讓顧家船隊帶貨，我和團團撐不過最難的那段日子。」
「別把所有功勞都算給我。」顧明軒說道，「我只替你開了幾道門，真正把路走出來的是你。那時換成旁人，給再多商路也守不住。」
「可開門的人同樣重要。」沈辭看著他，「你從未追問我為何改名，也沒拿我帶著孩子當麻煩。這份情，我不能裝作沒受過。」
顧明軒轉著茶盞，過了片刻才說道：「我以前總想著，若裴行始終找不到你，也許你會一直留在江南。後來才明白，留不留都該由你自己選。」
沈辭沒有避開這個話題：「我回京並非因為離不開誰。裴行如今能站在我身邊，是他學會了尊重我的選擇。若他再替我做主，我仍會走。」
「所以我才放心。」顧明軒笑了笑，「他以前見我一次便查一回船期，如今至少肯坐在旁邊聽咱們談完生意，再回府同自己生氣。」
沈辭也笑道：「他沒有你說得這樣能忍。你上次在裴府留飯，他夜裡多蓋了三十張貨簽，非說自己不困。」
「這話你千萬別讓他知道是我問出來的。」顧明軒抬頭看了一眼林若寧，「若寧也知道我們從前的事，我沒有瞞她。」
「你肯說清楚便好。」沈辭說道，「她既與你成了夫妻，便不該從旁人口中聽到一半，再獨自猜剩下的一半。」
林若寧恰好帶著團團回來：「夫人放心，他說得比帳本還細。可我嫁的是如今的顧明軒，至於他從前為誰跑過船、送過貨，我只當聽了一段舊事。」
顧明軒給她讓出位置：「你方才還說不偷聽，怎麼連最後一句都接得這樣准？」
「茶棚就這麼大，我若聽不見，豈不是白長了耳朵？」林若寧把一張小畫遞給他，「團團畫了咱們兩個，你先付二十文。」
團團糾正道：「畫兩個人原本要二十四文，看在喜糖的份上，團只收二十文。嬸嬸已經答應，顧叔叔不能賴帳。」
顧明軒取出銅錢：「你娘的總號今日落成，你又在清河鎮開張。裴家的人做生意，果然走到哪裡都不肯閒著。」
十三從鎮口過來，手裡照舊捧著三封信：「夫人，主子的家書。第一封問總號掛牌是否順利，第二封問小公子有沒有貪吃，第三封讓屬下親手交給您。」
顧明軒看著那三隻信封：「他一日寫三封，你也肯看？從前我給拾芳齋送一封船期，你隔三日才回兩個字。」
沈辭把信收進袖中：「船期只需寫准日期，他若也肯把三封並成一頁，我自然不必看那麼久。」
林若寧說道：「裴相人在京城，心卻跟到了江南。夫人嘴上嫌他寫得多，方才收信時可沒有半點遲疑。」
沈辭轉開話題：「你們新婚，我還未請你們吃飯。今晚回總號，顧家那份運費可以明日再談。」
顧明軒起身替林若寧披好外衣：「飯要吃，運費也要談。往後顧家與拾芳齋照舊合作，你來京城或我來江南，都不必再有人多想。」
沈辭看著眼前已經有了歸處的舊友：「若寧是個好姑娘。你既娶了她，便好好待她，別仗著會做生意，把夫妻之間也算成一筆糊塗帳。」
「我不敢。」顧明軒牽住林若寧的手，又回頭看向沈辭，「你方才那聲謝，我收下了。都過去了。以後我們還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