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王奶奶托人捎話，說清河鎮的人都等著您回去認門呢。」青禾把雞蛋放到桌上，「她還說，您如今再大的東家，回去也得嘗她醃的蘿蔔。」
沈辭輕輕碰了碰竹籃：「告訴來人，明日午時我們到。別讓鎮上準備酒席，我請大家去福滿樓，想吃什麼只管點。」
團團抱起一隻雞蛋：「王奶奶還記得團愛吃這個。娘親，團明日能穿以前那件衣服嗎？她說團長得太快，舊衣服都留不到第二年。」
「那件衣服早就短了。你穿平常的便好，也不許帶一群護衛進鎮，免得嚇著鄰居。」
第二日，馬車才過清河鎮的石橋，賣豆腐的趙嬸便追了上來：「這不是蘇娘子的車嗎？我聽說拾芳齋的大東家回來了，還不敢相信真是你。」
沈辭下車扶住她：「趙嬸，是我。兩年沒見，您家的豆腐攤還是在老地方，今日怎麼沒見趙叔？」
「他去福滿樓幫著搬桌子了。」趙嬸看著後面的護衛，小聲問道，「鎮上都傳你其實姓沈，還是京城丞相的夫人，這話到底真不真？」
團團從車裡探出腦袋：「是真的。團的爹就是裴行，不過娘親做東家賺的銀子，不歸爹管。」
趙嬸手裡的豆腐險些晃出來：「裴行？就是那個百官見了都不敢大聲說話的裴丞相？他以前還在鎮口開過茶館？」
消息順著街口傳開，沈辭走不到二十步，身邊已經圍了十幾個人。有人喊她蘇娘子，有人試著叫裴夫人，叫完又趕緊低頭行禮。
沈辭讓青禾把準備好的點心分出去：「諸位還是叫我蘇娘子。沈辭是我的本名，蘇晚是我當初為了保命借的名字，我並非有意瞞著大家。」
賣布的劉大嬸拍著腿說道：「難怪那個茶館老闆對你那麼好，天天往你院裡送吃的，誰多問一句，他便冷著臉盯人，原來真是你丈夫！」
另一位婦人接話道：「我早說他不像尋常掌柜。哪有茶館老闆連帳都不會算，只顧著打聽蘇娘子今日出沒出門？」
沈辭想起裴行當年那副生怕靠近、又不肯離開的模樣，只說道：「是他。不過那時他還沒本事讓我認他，開茶館也只會賠銀子。」
劉大嬸壓低聲音：「他如今待你好不好？京城離得遠，咱們也幫不了你。若他仗著官大欺負你，你便帶團團回來，大家替你藏著。」
「他若欺負娘親，會被趕去書房睡。」團團從馬車上跳下來，「爹現在很聽話，還會替娘親蓋貨簽，就是工錢要得太貴。」
四周笑聲剛起，王奶奶拄著拐杖從巷子裡出來：「都圍著做什麼？讓蘇娘子先進門。團團過來，給奶奶看看，還記不記得我？」
團團跑過去牽住她：「當然記得。王奶奶給團煮過雞蛋，還縫過小老虎。團現在會畫畫賺錢了，給您畫一張不要錢。」
王奶奶摸著他的頭：「那可不成。你小時候吃我的雞蛋沒給錢，如今畫張畫還要跟奶奶算帳，我倒要問問你娘是怎麼教的。」
「娘親說該謝的人不能只用銀子謝。」團團認真說道，「所以團給您畫畫，還陪您吃飯，雞蛋的錢以後慢慢還。」
王奶奶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當年你娘挺著肚子搬來，話不多，做什麼都怕麻煩別人。誰能想到，她如今開了這樣大的總號。」
沈辭扶著她往前走：「那時候若不是您替我請穩婆，又讓趙嬸夜裡守門，我連團團出生都熬不過去。這些事，我一直記得。」
趙嬸擺手說道：「鄰里之間搭把手罷了。你後來給大家找織花樣、裝香膏的活計，誰家沒跟著你賺過銀子？早就不欠了。」
「人情不是一筆生意，不能用帳抹平。」沈辭看向街邊熟悉的面孔，「今日這頓飯，請大家一定賞臉。往後總號用人，也先問鎮上願不願意做。」
劉大嬸趕緊問道：「我們沒讀過書，也不會算帳，真能進總號？可別因為念著舊情，讓咱們進去給你添亂。」
「會挑花料的去作坊，會針線的做布套。想學認字的，女塾每月開兩次課。」沈辭答道，「按手藝考核，按做工結錢，不講舊情。」
王奶奶笑道：「這樣才對。若你白送錢，大家拿著心裡不安。憑手藝掙錢，咱們也能挺直腰說，是拾芳齋離不開清河鎮的人。」
到了福滿樓，趙叔已經擺好八張桌子。沈辭剛要請眾人落座，掌柜便捧著一張銀票出來：「蘇娘子，這頓飯有人提前付過了。」
沈辭掃了一眼銀票上的裴府暗印：「裴行何時派人來的？他人在京城，手倒伸得比我先到。」
掌柜笑著說道：「送銀票的人說，裴大人只付酒菜，不管點什麼。還說當年諸位照顧過夫人和小公子，這一頓該由他請。」
劉大嬸拍手道：「我就說那茶館老闆心裡有你。以前他送一碗麵，都要裝成順手煮多了，如今總算肯把話說清楚。」
沈辭讓青禾收回自己的銀子：「既然他要請，今日便讓他出。大家多點兩道菜，免得裴大人總說俸祿沒有地方花。」
團團立即舉手：「團要一隻燒雞，還要給王奶奶添一碗甜羹。娘親記到帳上，回京以後讓爹自己看。」
席間眾人問起京城，沈辭只挑孩子和鋪子的事說。有人想行禮，她便端起茶攔住：「出了清河鎮，我是沈東家和裴夫人，坐在這裡，我還是蘇娘子。」
飯後，王奶奶帶她回了從前住過的小院。門鎖打開時，院裡的石榴樹已經高過牆頭，窗框上還留著團團學走路時扶出的淺痕。
青禾摸著灶台說道：「夫人那時每日天不亮便起來調胭脂，怕花汁的味道驚動鄰居，連窗戶都不敢全開。」
「你還敢提？」沈辭看向她，「有一回你守著火睡著，險些燒壞整鍋山茶油，最後拿自己的月錢補了半個月。」
青禾笑著說道：「那時一鍋油便讓奴婢心疼，如今總號一日進出的花料裝滿幾條船，想起來跟做夢一樣。」
王奶奶把舊鑰匙放回沈辭掌心：「這院子一直替你留著。往後你在京城住累了，便回來看看，別忘了你和團團從哪裡起的家。」
沈辭握住鑰匙：「院子不賣，也不拆。總號再開多少處分鋪，這裡都替我留著。團團，記住這扇門。」
團團點了點頭：「團記得。這裡是娘親第一次做胭脂的地方，也是團學會走路的地方。等妹妹長大，團帶她回來認門。」
眾人重新回到河邊時，日頭已經偏西。團團跑在前面，很快又折回來，拉住沈辭的手說道：「蘇姐姐，顧叔叔帶著嬸嬸來了，就在河邊茶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