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小公子在書院裡做起了生意，先生請您和相爺過去一趟。」
沈辭看向抱著書袋不肯鬆手的團團：「你方才說這是你的生意，先告訴娘親，你在書院賣了什麼？」
「團沒有賣壞東西。」團團往裴行身邊挪了半步，「同窗喜歡團畫的小老虎，團才收十文錢一張，比娘親的胭脂便宜好多。」
裴行把他護到身側：「會有人花錢買，說明畫得不錯。先生請咱們過去，未必是壞事。」
「你先別急著夸。」沈辭起身拿過披風，「書院是讀書的地方，他若耽誤功課，賺再多銀子也得停。」
團團跟在她身後解釋：「團都是下學以後畫，先生講課時沒有畫。趙承可以作證，他還替團收過錢。」
「你還找了幫手？」
「趙承說他跑得快，能把畫送到別的學堂。團給他每張一文錢，沒有讓他白跑。」
裴行低頭問道：「你賣了多少張？」
團團捂住書袋：「到了書院再看。娘親說做生意的帳不能在街上隨便給人看，萬一有人搶怎麼辦？」
沈辭看了裴行一眼：「這些話倒記得比書院規訓牢。」
三人趕到白鷺書院時，先生面前擺著一摞巴掌大的畫紙。趙承坐在旁邊，懷裡還抱著一本寫滿名字的小冊子。
先生將戒尺放到桌角：「相爺，夫人，小公子過去一個月在書院賣畫，共收銀二兩。此事今日才傳到我耳中，是我管教不嚴。」
裴行拿起最上面一張：「這隻老虎畫得有幾分威風，十文錢不算貴。」
沈辭按住他的手：「先生請我們過來，不是讓你挑畫。團團，二兩銀子不是小數，你一共賣了多少張？」
團團從書袋裡捧出一隻錢袋：「小畫十文，大畫二十文，寫名字再加兩文。團一共畫了一百六十三張，趙承送了七十八張。」
趙承立即說道：「我沒有偷懶。東院的學生下學晚，我每天等他們出來才回家。裴念辭答應給我的跑腿錢，一文都沒有少。」
先生看向兩人：「他們不但賣畫，還做了三種價牌。如今書院裡不少學生都在學，有人賣字，有人賣紙折的鳥，昨日還有人拿家裡的糕點來換銅錢。」
沈辭問團團：「你為何忽然想賣畫？」
「趙承說團畫的小老虎比他家的年畫好看，問能不能送他一張。團想起娘親的胭脂不能白拿，就問他願不願意出十文。」
趙承補充道：「我出了十文，其他人看見後也想要。他每天只能畫幾張，我便讓他們先寫名字，按次序拿畫，沒有讓誰插隊。」
沈辭翻開那本小冊子：「姓名、圖樣、收錢日期、交畫日期都記了。是誰教你們這樣寫？」
「團說娘親的鋪子就是這樣。」趙承指著最後幾頁，「有人先付兩文定錢，若三日畫不完，就退四文。裴念辭退過兩次，沒有賴帳。」
裴行語氣里壓不住得意：「四歲便知道收定錢、記交期，還懂得雙倍退賠，確實有些做生意的天分。」
先生輕咳一聲：「相爺，小公子也有做得不妥之處。書院發的練字紙，被他裁去空白處畫了三十二張。雖是棄紙，到底屬於書院。」
團團低下頭：「先生說不能拿以後，團就沒再拿了。那三十二張紙的錢，團願意賠。」
沈辭問道：「後來的紙從哪裡來？」
「團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兩刀紙，還買了墨。趙承說顏色太少，又從家裡拿來紅黃兩盒顏料，團也給他算了錢。」
趙承點頭道：「顏料是我娘不用的，原本不用給錢。裴念辭說帳要分清，還是給了我四十文。」
「那這二兩銀子是除去紙墨、顏料和跑腿錢後剩下的？」
團團認真答道：「一共收了二兩六百七十四文，買紙墨用了一百八十文，給趙承二百三十四文，還要賠先生二百六十文，正好剩二兩。」
先生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我何時說棄紙要賠二百六十文？」
「一張紙不能只算空白那一角。」團團小聲說道，「團用了書院的東西，還讓先生費心，娘親說做錯事要把損失和添的麻煩一起算。」
沈辭把錢袋放回他手中：「知道賠償是好事，可書院裡不能繼續賣畫。你來這裡是讀書，若人人都想著賺銅錢，先生還怎麼教課？」
團團抬起臉：「團以後下學回家畫，不在書院收錢，也不讓趙承替團送，可以嗎？」
先生說道：「夫人，我也不是要斷他的念頭。只是這一個月來，他把課業做完便躲在後院畫畫，午間也不肯歇息。孩子年紀小，不能只盯著銀子。」
「先生說得對。」沈辭看向團團，「往後每旬最多畫五張，功課沒有完成，一張也不能畫。收錢、買紙和交畫都要經過我同意。」
團團想了一會兒：「那已經收過定錢的十一張怎麼辦？若不畫，要雙倍退二十二個人的錢。」
「已經答應的做完，從今往後不許私自接單。」沈辭說道，「還有，你需要重新算帳。趙承替你送了近一半的畫，只拿一文跑腿錢太少。」
趙承連忙擺手：「不少了，我每天順路送過去，還能先看新畫。」
「跑腿費是一項，替你記名冊、收定錢又是另一項。」沈辭教團團撥算盤，「他承擔了出錯賠錢的風險，便該另拿一成。生意不能只讓東家賺錢。」
團團從錢袋裡數出二百文遞過去：「趙承，這是你記帳的錢。下次咱們先把工錢說好，不能做完才補。」
趙承捧著銅錢，高興得坐直了身子：「那我以後還幫你賣嗎？」
「娘親說不能在書院賣。」團團壓低聲音，「等休沐日，你來我家，咱們先問娘親能不能在門口擺一張小桌子。」
先生按住額角：「夫人，還是先把他帶回去吧。再談一會兒，他怕是連鋪面選在哪裡都想好了。」
回府後，團團把剩下的二兩銀子放到沈辭掌心：「娘，這是團第一次賺的銀子，給你買花戴。」
沈辭只取了一枚銅錢：「這是娘的第一份分紅，餘下的你自己存著。賺銀子值得夸，可你得記住，不能耽誤讀書，也不能占旁人的便宜。」
裴行把兒子抱起來：「不愧是我兒子，第一次做生意便能賺二兩。照這樣下去，再過幾年，他自己便能掙出一座宅子。」
剛從邊關回府的沈珩聽見這句，抬腳走進門：「像你什麼？像你在朝上賣奏摺，還是像你罰人俸祿？這分明隨了我妹妹的商業頭腦。」
裴行把團團抱得更穩：「他會算帳，也敢開價，自然有我的膽量。」
沈珩拿起一張小老虎看了看：「這老虎耳朵畫成了兔子，尾巴像根掃帚，你也好意思說像你？」
團團從裴行懷裡滑下來：「舅舅若不喜歡老虎，團可以給你畫一匹馬。舅舅是自家人，只收八文。」
「給你娘買花便捨得送二兩，給舅舅畫張畫還要收八文？」
「親兄弟都要明算帳，親舅舅也要算。娘親說了，不能因為認識就破壞規矩。」
沈珩從袖中取出十文錢：「行，我給十文，畫得好不必找，畫得不好便退我二十文。」
團團收下銅錢，立即拿來小冊子：「舅舅要哪日交畫？馬是站著、跑著，還是馱著你？馱著人要多收兩文。」
裴行笑著替兒子磨墨：「夫人，咱們家這位小東家往後恐怕不好糊弄。」
沈辭把筆從父子二人手裡抽走：「今日不畫。先把先生布置的三篇字寫完，再把書院棄紙的賠禮送去。」
團團抱住她的手臂：「娘，等妹妹長大，團也教她畫畫做生意。到時候團開畫鋪，妹妹開胭脂鋪，爹就在門口替我們看孩子。」
裴行低頭看著搖籃里的念安：「你們都去做生意，爹只配留在門口？」
團團認真點頭：「因為爹不會調胭脂，畫的老虎也沒有團好看，不過爹力氣大，能替我們搬貨。」
沈辭忍著笑把帳冊推給裴行：「小東家已經給你安排好差事了，裴大人還不快謝他？」
裴行接過團團的小冊子，故意說道：「多謝小東家，只是爹替你搬貨也要收工錢，一日少於二兩，免談。」
團團抱緊自己的錢袋：「那還是讓十三叔搬吧，他肯定比爹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