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一筆算,百花坊既要爭,我奉陪到底。」
女掌柜看著柜上堆著的辭工書和漲價單,低聲問道:「東家,下一批海棠紅十日後便要交貨。原料被截,師傅也走了,咱們拿什麼同百花坊爭?」
「海棠紅暫時停產,已經收定錢的客人可以選擇退款,也可以換成別的貨。鋪里不許拿舊貨頂替,更不許為了趕工降低成色。」
管事急道:「停產的消息一出,外頭豈不是更要說咱們出了問題?」
「藏著才像出了問題。」沈辭翻開作坊送來的存料冊,「百花坊盯著咱們賣得最好的幾款,無非是想讓拾芳齋無貨可賣。她們搶舊方,我便做新貨。」
女掌柜湊近問道:「東家已經有新方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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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清河鎮,我試過用山茶油、桃仁、茯苓和蜂蜜調膏。夏日用著太潤,入秋後卻正合適。把庫里那批白瓷小罐取來,我要做四季養顏膏。」
管事翻了翻存料冊:「山茶油和桃仁都充足,可調香的於師傅已經去了百花坊,香氣這一關怎麼辦?」
「不加濃香。」沈辭說道,「春膏取杏花,夏膏用荷露,秋膏添桂子,冬膏只留山茶油本味。養顏膏賣的是滋潤肌膚,不是拿香氣遮蓋劣料。」
青禾問道:「四款一同推出,時日來得及嗎?」
「先推秋膏,其餘三款只做樣品。告訴作坊,火候、用量和每一鍋出貨數都記清。哪怕只差半錢,也不許混進同一批里。」
三日後,拾芳齋柜上多了三十隻沒有標價的白瓷罐。余夫人進門便拿起一隻:「沈東家,外頭都說你被百花坊截了貨,我還以為今日只能買幾匹綢緞,這又是什麼?」
「四季養顏膏中的秋膏,今日不賣,只請人試用。」
余夫人打開瓷罐聞了聞:「沒有脂粉香,顏色也不鮮亮。你要靠這樣一罐東西,把百花坊門前排隊的人搶回來?」
「不是搶。」沈辭取來一張試用冊,「我請三十位客人免費用一個月。每七日到合作醫館驗看一次,臉上有什麼變化,如實記錄。有效再賣,無效便封方。」
旁邊一位年輕夫人問道:「若用了傷臉呢?金陵那三位姑娘的事還沒有說清,誰敢先拿自己的臉試?」
沈辭將另一隻木匣推到櫃前:「金陵送來的假胭脂已經驗過,裡面摻了過量鉛粉。拾芳齋同期貨物的批次、原料和醫館驗單都在這裡,諸位可以當場查看。」
「可假貨終究印著拾芳齋的名字。」
「所以三位姑娘的醫藥費由我承擔,也所以這次試用不憑我的一句話。」沈辭指向對街醫館,「每一罐秋膏都有編號,領用、開封、複診都由醫館記檔,我碰不了記錄。」
余夫人翻完驗單,伸手取過筆:「給我一罐。我入秋後臉頰總干,試一個月若沒用,我可不會替你說好話。」
「我也不需要夫人替我說好話。」沈辭把冊子轉向她,「哪裡好寫哪裡,哪裡不好也照寫。一個月後,拾芳齋當眾開冊。」
承恩伯府的二夫人也上前說道:「那我試手背。我不敢先往臉上抹,若半個月沒有不適,再換到臉上。」
「可以。」沈辭讓女掌柜另做備註,「試用期間若起紅疹或刺痛,立刻停用。醫藥費由拾芳齋出,情況也必須記進冊中,不得刪改。」
三十罐秋膏不到半個時辰便領完了。後來的客人願意付銀子預訂,沈辭卻讓掌柜在櫃前掛了一塊停售木牌。
女掌柜壓低聲音問道:「東家,已經有人願意出五兩一罐,真不賣嗎?」
「效果沒有驗清,一文也不收。」沈辭合上名冊,「今日為了五兩銀子壞規矩,往後便要花五百兩替自己圓謊。」
百花坊當天便把香粉從贈一盒改成贈三盒,還在門前貼出告示,聲稱四十年老字號從不拿客人的臉試新方。
青禾把告示抄回來時氣得直咬牙:「她們搶了師傅和原料,還敢說咱們拿客人試藥。東家,要不要把於師傅的辭工書貼出去?」
「他去哪裡做工是他的事。」沈辭把抄紙壓到帳冊下,「咱們只管秋膏。今日三十位客人的複診,可有一人缺席?」
「沒有。醫館說有兩位夫人原本臉上起皮,用了七日已經好些。余夫人還嫌一罐太少,問能不能先訂十罐。」
「仍舊不賣。讓她再等三周。」
一個月後,試用冊被擺在拾芳齋正堂。三十位客人中,有二十六人覺得肌膚比先前滋潤,三人變化不大,另有一人用了桃仁後輕微發癢,停用兩日便消了。
沈辭指著最後一頁說道:「這一罐的問題也要寫進告示。新制的秋膏會另做一款不添桃仁的,客人購買前必須先在手腕試用。」
余夫人當場把五兩銀子放到柜上:「缺點都敢擺出來,我反倒放心。先給我取十罐,府里幾個姑娘早等著了。」
「每人限購兩罐。」沈辭只收下一兩銀子,「第一批共兩百罐,先讓試用過的人按編號購買,餘下的照排隊次序賣。」
「你連我的銀子也往外推,活該鋪子門口擠成這樣。」
「夫人今日少買八罐,下月還會再來。若一口氣全買回去放壞了,拾芳齋賺的是這一回,丟的是往後的生意。」
午時剛過,兩百罐秋膏全部售罄,下一批預訂冊寫滿了九頁。百花坊送三盒香粉也留不住客人,門前那塊四十年老字號的牌子,反倒襯得鋪中越發冷清。
青禾從外頭回來,忍著笑說道:「東家,侯府遞出來的消息,說侯夫人今日摔了六隻花瓶,還把挖走的兩位師傅罵了一頓,怪他們調不出一樣的秋膏。」
沈辭核完最後一筆帳:「她想要一樣的,自然調不出。四季養顏膏賣的從來不只是一張方子,還有每批可查的原料和不藏壞處的規矩。」
裴行站在櫃外等她落鎖,接過她手中的帳冊:「夫人憑本事贏了這一局,我原該聽話,什麼也不做。」
沈辭抬眼看他:「裴大人這句話聽著不大安分。」
裴行替她系好披風,語氣格外坦然:「我沒幫你,不過永安侯明日大概顧不上百花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