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江南總號送來的急信。有人打著拾芳齋的名號賣假胭脂,已經用壞了三位姑娘的臉。」
沈辭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貨是從哪家鋪子買的,瓷盒還在不在,三位姑娘如今由誰醫治?」
青禾說道:「東西是從金陵城外一處貨攤買的,攤主聲稱是拾芳齋清倉的舊貨。瓷盒都留著,總號已經請了大夫,藥錢也先墊上了。」
裴行把蓋到一半的貨簽放下:「既然有人冒用拾芳齋的名號,便讓當地官府封了貨攤,把制假之人押來京城。」
「貨攤昨日已經空了,擺攤的人多半只是收銀賣貨,未必知道背後是誰。」沈辭拆開信,逐頁看完,「對方選在金陵出手,是想在總號掛牌前壞掉拾芳齋的名聲。」
顧明軒尚未離府,聞言拿過隨信送來的圖樣:「這瓷盒仿得不差,連外面的纏枝紋都照著刻了。不過你家的盒底都有師傅小印,這上面沒有。」
女掌柜湊近看了看:「封口暗紋也不對。咱們這一批用的是雙葉紋,他們刻的是去年的單葉紋,只能騙不懂行的客人。」
「能拿到去年的舊盒,還知道拾芳齋準備在金陵開分鋪,這個人離咱們不遠。」沈辭把信遞給帳房,「傳信回去,讓總號先做三件事。第一,三位姑娘的醫藥費全由拾芳齋承擔,直到臉上的傷養好。」
女掌柜遲疑道:「東家,東西並非咱們賣的。若咱們認下醫藥費,外頭會不會覺得假胭脂真與拾芳齋有關?」
「她們是看見拾芳齋三個字才買的,咱們不能只在賺錢時認這塊招牌。」沈辭說道,「帳上寫清是救助,不是賠償。大夫的診方、假貨和購買憑據都要留存,一樣不能少。」
「第二件事呢?」青禾問道。
「在總號門外設一張驗貨台。凡是買過拾芳齋貨物的人,都可拿去查驗,不收銀子。真假如何分辨,寫成告示貼出去,別讓旁人再靠一隻舊瓷盒騙人。」
沈辭又抽出一張空紙:「第三,懸賞找貨。誰能送來未開封的假胭脂,拾芳齋按原價十倍收購,但每人只收一盒,免得有人為了賞銀繼續制假。」
裴行說道:「這樣一來,假貨很快會被送到你手裡,背後的人也可能混在領賞之人當中。」
「總號只記貨從何處買來,不扣人,也不追問賣家身份。」沈辭看向顧明軒,「顧家的商隊熟悉金陵貨路,能否替我查查,近來誰在大量收舊瓷盒?」
顧明軒應道:「可以。我再讓人查紅藍花、鉛粉和香料的流向。能一次做出這麼多假貨,不會只在小作坊里調幾盒。」
裴行問道:「京城這邊呢?你準備什麼也不做?」
「京城當然要查。」沈辭將信折好,「假貨從金陵出現,消息卻未必從金陵傳出去。有人挖的是拾芳齋剛鋪好的路,京城才是最想看我失敗的地方。」
第二日午後,京中幾家原料行同時送來新價單。
女掌柜將價單鋪在櫃檯上:「東家,蜂蠟漲了三成,珍珠粉漲了四成,連平日少有人爭的白芷也貴了兩成。三家行商說法一樣,都稱南邊雨水多,貨少了。」
「昨晚顧家的八車花料才驗過,成色和數量都沒少。」沈辭逐張看過,「雨水只落在拾芳齋要買的貨上,倒也稀奇。」
原料行的張掌柜坐在下首,搓著手說道:「沈東家,實在不是我們有意漲價。百花坊一次定了兩年的貨,還先付了五成銀子。貨就這麼多,人家出得起價,我們總不能放著銀子不賺。」
「你們做生意,誰出的價高便賣給誰,我不怪你。」沈辭問道,「只是先前簽過的三個月供貨契書,你準備如何處置?」
張掌柜賠笑道:「小號願意退雙倍定錢。沈東家家大業大,少這一批原料也不至於傷筋動骨。百花坊在京中開了四十多年,我們實在得罪不起。」
「契書寫明,供貨方無故斷貨,除退定錢外,還要賠拾芳齋停工損失。」沈辭把契書推到他面前,「張掌柜若想毀約,可以。按契賠足三千六百兩,今日便結清。」
張掌柜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三千六百兩?那是按整批胭脂賣空算的,東西還沒做出來,怎麼能算停工損失?」
「簽字時你看過三遍,還請帳房逐條念過。」沈辭拿起茶盞,「當初你怕拾芳齋臨時退貨,主動提出把賠銀寫高。如今輪到自己交,便覺得不合理了?」
「沈東家,生意場上總要留些餘地。百花坊背後是誰,您應當也聽說過。永安侯夫人已經放了話,京城的花料先供百花坊。您何必為了幾車原料,讓兩邊都難看?」
「我只認契書,不認誰放的話。」沈辭看向帳房,「若張掌柜今日交足賠銀,往後仍可做生意。若少一兩,明日便拿契書去商會評理。」
張掌柜壓低聲音:「侯夫人原話說,一個在江南拋頭露面的商戶女,也想同百花坊爭京城生意。沈東家如今是相府夫人,自然不怕侯府,可我們這些小商戶總要活下去。」
裴行坐在後堂,聽見這句便要起身,沈辭隔著帘子說道:「你答應過今日只來接我,不插手鋪里的生意。」
「我沒有插手。」裴行重新坐下,「我只是想問問永安侯,他的夫人何時能替京中商戶定價了。」
「不必問。」沈辭轉向張掌柜,「回去告訴侯夫人,她要買多少原料是她的本事。她若想讓旁人毀約斷我的貨,便先準備好替他們賠銀子。」
張掌柜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作坊管事又帶來兩封辭工書。
「東家,調香師傅於師傅和制膏的陳師傅都要走。」管事說道,「百花坊給了三倍工錢,還答應替他們買宅子。兩人今日沒有來作坊,只托家人送回了腰牌。」
女掌柜急道:「於師傅掌著海棠紅的調色,陳師傅又知道香膏火候。他們一走,下一批貨怎麼交?」
「配方各自只掌一段,他們帶不走整張方子。」沈辭看完辭工書,「先查兩人經手的貨,確認沒有私自帶走花料和帳頁。該結的工錢照結,不許扣他們家人。」
管事問道:「他們投了百花坊,咱們還給工錢?」
「做過多少工,便拿多少銀。」沈辭說道,「但保密契書還在。若百花坊一個月內做出相同顏色和香氣,便請商會查驗。誰泄了方子,按契賠償。」
青禾從門外進來,手裡攥著幾張新貼的傳單:「東家,外頭已經傳開了。有人說金陵那三位姑娘用的是拾芳齋胭脂,還說咱們為了趕著開分鋪,往胭脂里添了傷臉的毒粉。」
女掌柜接過傳單:「上面連三位姑娘住在哪條巷子都寫了,傳得這樣快,分明早有準備。」
「京中假貨還沒出現,謠言卻先到了。」沈辭把傳單平放在柜上,「百花坊今日有沒有新動作?」
「他們在門口掛了牌子,說百花坊四十年老字號,所有脂粉皆由侯府作保。」青禾說道,「還給每位進店的客人送一盒香粉,門外排了不少人。」
裴行從後堂出來:「原料、工匠、謠言,三件事擠在同一日。辭,你還要說這只是尋常爭生意?」
「自然不是尋常爭生意。」沈辭看向女掌柜,「今日起,京城店每一盒胭脂售出時都開憑據,記明批次。庫中現貨送去兩家醫館,請大夫當眾驗看。」
「若百花坊繼續說有毒呢?」
「請她們拿出貨物和憑據。拿不出來,便去商會對質。」沈辭說道,「拾芳齋不靠一塊侯府招牌作保,咱們靠的是每批貨都有來處,每張方子都經得起查。」
裴行低聲問道:「要我做什麼?」
「回家照看念安,再替團團檢查功課。」沈辭將傳單投入火盆,「商場上的事用商場的規矩解決。侯夫人想逼我低頭,我偏要讓她看看,拾芳齋少了她攔下的原料和挖走的師傅,照樣能開遍六城。」
青禾問道:「那假胭脂和百花坊這筆帳,咱們怎麼算?」
沈辭看著火舌卷過百花坊三個字,直到紙角化成灰燼,才把帳冊重新翻開:「一筆一筆算,百花坊既要爭,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