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江南顧家的車隊今早進了京，顧明軒顧公子來京城了，正在府里等您。」
沈辭把帳冊交給掌柜：「他既是為生意來的，先請到前廳用茶。我核完最後兩筆帳便回去，別讓人慢待了顧家的夥計，他們一路押貨也辛苦。」
十三沒有立刻離開：「主子今日在宮裡，屬下是否要派人知會一聲？顧公子帶了二十車貨，其中有八車是送往拾芳齋的花料。」
「鋪子收貨，為何要知會裴行？」沈辭看了他一眼，「十三，你若閒得慌，便去庫房幫掌柜點貨，少替你家主子打聽這些事。」
「屬下只是照規矩回報。」十三轉身走了兩步，又補充道，「不過主子在顧家的商隊剛進城時，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
沈辭回到裴府，才走進前院便看見裴行坐在花廳主位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顧明軒坐在對面，兩個人衣著一深一淺，說話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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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含元殿這麼早便散朝了？」沈辭將披風交給周媽媽，「我還以為裴大人要到傍晚才能回來，沒想到比我這個主人還早一步見客。」
裴行起身接過她的手：「朝中事務處理得快，我便先回來了。你在鋪子裡站了一日，累不累？廚房溫著湯，我讓人先給你盛一碗。」
顧明軒也站了起來：「沈東家，許久不見。聽說今日脂粉櫃的貨全賣空了，我帶來的那批花料，倒算趕上了時候。」
「顧公子一路辛苦，先坐下說話。」沈辭抽回被裴行握著的手，「我今日只核帳，沒有一直站著。你也坐，不必當著客人的面把我當成走不動路的人。」
三人重新落座，裴行親手給顧明軒換了一盞熱茶：「顧公子當年對內子多有照顧，本座感激不盡。她獨自在江南經營鋪子時，顧家替她通了不少商路，這份人情，本座一直記著。」
顧明軒端起茶盞，笑得從容：「裴大人客氣。嫂夫人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生意上的來往各取所需，顧家也從拾芳齋賺了銀子，談不上誰照顧誰。」
「顧公子還不知道，辭如今不缺商路。」裴行替沈辭盛好溫湯，「京城幾處碼頭都能走貨，戶部也清過積壓的稅契，往後無需再繞江南顧家的船隊。」
「裴大人說的是官道，我做的是水路。」顧明軒放下茶杯，「京城入冬後官道難行，江南來的花料怕凍也怕潮，顧家的船能直達通州。嫂夫人做生意看重穩妥，應該不會只備一條路。」
沈辭喝了兩口湯，抬眼看向顧明軒：「八車花料我讓掌柜驗過了，成色比上一批好。只是顧家這次開的價也高了兩成，顧公子總不會說，是船走得太穩，所以運費也跟著漲了。」
顧明軒取出一本薄帳：「江南連下十幾日雨，紅藍花減產，收料價確實漲了。不過你若肯把明年拾芳齋三成貨量交給顧家，我可以按舊價供貨。」
「舊價供一年，若交貨遲過約定日期，每日扣一成運費。若花料成色低於樣品，拾芳齋可以整批退貨，顧家承擔來回船資。」
「每日扣一成太重，顧家的船若遇上封河，遲一日便白跑一趟。」顧明軒翻開帳本，「最多每日半成，封河和官府查船不算在內。」
「封河可以除外，官府查船卻是顧家該承擔的風險。」沈辭拿過筆，在契書上改了兩處，「每日半成我可以答應，遲滿十日，我有權改走別家的商船。」
裴行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談完一筆生意，終於開口：「通州碼頭的官吏若無故扣船，可以拿裴府的帖子去問。」
「不必。」沈辭和顧明軒同時出了聲。
花廳里靜了片刻，顧明軒先笑道：「裴大人莫怪，顧家在碼頭做了幾十年生意，還不至於連幾名小吏都應付不了。若事事借相府名頭，帳反倒不好算。」
沈辭在契書末尾落下名字：「我先前答應過，拾芳齋不借裴行的權勢壓同行，也不能因為貨船是我的，便讓官府格外照顧。」
裴行端起自己的茶盞：「本座只是隨口一提。顧公子既有本事，自然用不上裴府。不過京城不比江南，若出了什麼事，顧公子還是早些離京為好。」
顧明軒接過簽好的契書：「我這次帶來的貨不少，少說也要留兩個月。何況顧家準備在東市開一間商行，往後少不得常來京城。」
「東市鋪租高，顧公子若只為了送貨，不必如此破費。」
「顧家做生意，自然不會只給拾芳齋送貨。」顧明軒頓了頓，目光落回沈辭身上，「不過沈東家若有事找我，東市總比江南近些。」
沈辭把湯碗放回桌上：「你們若還要這樣一句接一句，乾脆去院裡各披一件彩衣，比比誰更像孔雀開屏。生意已經談妥，誰還想說閒話，自己換張桌子說。」
裴行轉向她：「我沒有同他較勁，只是關心顧家的商行能否在京城立足。顧公子是你的舊友，也算裴府的客人，我總不能一句話都不問。」
顧明軒點頭附和：「裴大人確實熱情，我進門不過半個時辰，他已經問了顧家船隊、鋪面、住處和離京的日子，連我帶了多少名護衛都問清楚了。」
「裴行，你查戶籍呢？」
「京中才清理過太后的餘黨，我多問幾句，也是為府里安全著想。」
團團抱著一隻木船從門外跑進來：「顧叔叔，你送團的船會動，放進水裡還能自己往前走。爹送的木劍只會掉漆，你下次還能給團帶一艘更大的嗎？」
顧明軒伸手把他抱到身邊：「可以，不過要等你把書院的功課寫好。方才我聽青禾說，你入學第一日便與人打架，還讓你爹陪著抄規訓？」
「團已經道歉了，爹還欠十二遍沒抄。」團團趴到顧明軒耳邊說道，「顧叔叔，你別跟爹說。他今日提前回來，就是怕你和娘親說太多話。」
裴行聽得清清楚楚：「裴念辭，你說悄悄話的時候可以再小聲些。還有，顧叔叔剛來，你便收他這麼貴重的玩具，娘親平日怎麼教你的？」
「顧叔叔說這艘船是貨樣，不值多少銀子。」團團把木船抱緊，「爹若也想要，可以請顧叔叔再送你一艘，但你不能搶團的。」
顧明軒忍著笑說道：「小公子喜歡便好。滿月禮我也給小小姐備了一份，是江南老師傅做的銀鈴，只響聲清脆，不會驚著孩子。」
裴行伸手將團團接到自己懷裡：「念安年紀小，暫時用不上銀鈴。顧公子送到禮房便可，等她長大些，我再讓人拿出來。」
「妹妹能用。」團團拆穿得毫不猶豫，「爹昨日拿撥浪鼓逗她，她還看了你好久。爹就是不想讓妹妹用顧叔叔送的東西。」
沈辭揉了揉額角：「團團，把木船拿回房裡，順便看看妹妹醒了沒有。裴行若再攔顧公子的禮，你便把他今日說過的話全記下來，晚上一起告訴我。」
團團應聲跑遠，顧明軒也起身整理衣袖：「貨已經送到，契書也簽好了，我便不打擾嫂夫人休息。明日還要去東市看鋪面，改日再來拜會。」
裴行跟著站起來：「顧公子遠道而來，裴府總不能連一頓飯都不留。何況你與辭相識多年，若讓人空著肚子出去，旁人該說本座沒有容人之量。」
顧明軒看了他片刻：「裴大人親自留飯，顧某若不答應，倒顯得不識抬舉。只是不知府中今日有什麼喜事，前院已經掛起了紅綢？」
裴行抬手示意管家添一副碗筷，語氣客氣周全：「明日念安滿月，顧公子既趕上了，便來喝一杯滿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