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抄十遍,裴行抄二十遍,今晚誰也不許讓十三代筆。」
沈辭把兩支筆分別推到父子二人面前,自己則打開了從清河鎮送來的木箱,將裡面一隻只白瓷小盒取出來,按照顏色依次擺好。
裴行翻開書院規訓,盯著密密麻麻的字看了片刻:「團團動手確實有錯,可我昨晚只說讓他自保,並未叫他騎在同窗身上打臉。這二十遍,是否還能商量?」
「能商量。」沈辭拿起一盒胭脂,在手背上輕輕抹開,「你替團團把那十遍也抄了,他今晚可以早些睡。」
團團立即抱住自己的紙:「團自己抄,先生說了不許讓人代筆。爹,你也要聽娘親的話,不然明天不能去拾芳齋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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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提起筆,目光卻還落在那些瓷盒上:「明日新櫃開張,你真不讓我派人過去幫忙?京城店原先只賣綢緞,突然添了胭脂香膏,客人一多,店裡的夥計未必應付得來。」
「我從江南調了兩名女掌柜,又在京城請了六名識字的姑娘,教了她們半個月。」沈辭將試過色的胭脂遞給他,「你若真閒得無事,便替我看看這個顏色如何。」
裴行認真看了幾眼:「好看,襯你。」
「我問的是顏色,不是問你襯不襯我。」
「顏色也好看。」裴行又看向旁邊幾盒,「可這些顏色在我眼裡沒什麼區別,你若指望我幫你挑貨,只怕明日便要賠銀子。」
沈辭把瓷盒收回來:「還有些自知之明。明日你照常上朝,不許讓十三帶人排隊,不許叫朝中官員照顧生意,更不許掛一品誥命的牌子。」
裴行低頭抄了兩行:「你已經叮囑過三遍,我都記得。可京中人人都知道拾芳齋是你的鋪子,她們衝著裴夫人的名頭去,我總不能把人攔在門外。」
「她們願意來,我開門做生意,自然不會趕客。」沈辭蓋好最後一隻瓷盒,「可她們買第二盒,得是因為東西好用,不能因為畏懼你。」
團團伏在桌邊抄得吃力,聽到這裡抬起頭:「娘親,明天團能幫你賣胭脂嗎?團會算數,三個銅板加三個銅板,是六個銅板。」
「鋪里的胭脂最便宜也要二兩銀子,你這點算術還不夠用。」沈辭替他扶正紙張,「你明日照常去書院,放學後寫完功課再來。」
「那爹為什麼不用去書院?他還要抄二十遍,比團犯的錯更大。」
裴行手中的筆停了一下:「因為爹白日要上朝,晚上回來接著抄。你若再分心,今晚咱們兩個誰都睡不成。」
第二日天還未亮,拾芳齋兩扇臨街的木門便一同打開。原來賣綢緞的東間照常迎客,西間新添了脂粉櫃,柜上擺著胭脂、口脂、香膏和黛粉,所有瓷盒都只印著拾芳齋三個字。
周媽媽跟著沈辭進門,見外頭已經有人候著,壓低聲音說道:「夫人,咱們明明沒有往各府送帖子,今日怎麼還來了這麼多人?最前面那輛馬車,好像是寧國公府的。」
「前些日子送去試用的二十盒胭脂,看來已經有了結果。」沈辭翻開櫃後的登記冊,「告訴夥計,每人每色最多兩盒,不許因為客人身份高便多給。」
女掌柜問道:「若有人問這胭脂是不是夫人親手調製,奴婢該怎麼答?昨晚便有幾家派人來打聽,說想買裴夫人用的那一款。」
「方子是我調的,花料由清河鎮的作坊挑選,每一批都由老師傅驗過。」沈辭指了指柜上的試色瓷片,「如實回答便可,別拿我的誥命做招牌,進了鋪子只談貨。」
辰時一到,候在門外的人陸續進店。寧國公夫人走到胭脂櫃前,先拿起一盒海棠紅試了試,又讓婢女取來銅鏡。
「沈東家,你送我的那盒顏色偏淡,我原想著日常用也夠了,沒想到今日還有這樣明艷的。」國公夫人照著鏡子問道,「這一盒我拿走,再給府里幾個姑娘各選一盒。」
「您手上這一盒適合赴宴,平日用會顯得太濃。」沈辭另取了一盒杏花色,「這款更襯您的膚色,海棠紅可以買,但不必買兩盒。」
國公夫人笑道:「旁的鋪子都恨不得讓我把櫃檯搬空,到了你這裡,怎麼還攔著客人花銀子?」
「今日多賣一盒容易,讓您買回去閒置,往後便不會再來了。」沈辭將杏花色推過去,「您先試這盒,若覺得不好,我再替您換。」
余夫人從旁邊擠過來:「先別只顧著國公夫人,我排了小半個時辰才進來。那款不放濃香的口脂在哪裡?我家姑娘聞不得桂花味,昨日聽人說你這裡有無香的。」
女掌柜正要上前,沈辭已經取出一隻青瓷盒:「這一款只用了蜂蠟和花汁,沒有另添香料,顏色也淺。令愛年紀小,用這個正合適。」
余夫人接過去聞了聞:「果真沒什麼香氣,難怪外頭都說裴夫人親手調出來的東西細緻。你真不打算把名字印在盒上?憑這一品誥命四個字,價錢再添一倍也有人買。」
「價錢寫在木牌上,多少便是多少。」沈辭把帳冊遞給夥計,「余夫人買的是口脂,盒上印不印我的身份,用起來沒有分別。」
午時未到,海棠紅已經賣空。女掌柜剛把售罄的木牌掛上,後面便有幾位姑娘追問何時補貨,還有人願意加三倍價錢買柜上的試用樣品。
「樣品不賣,今日也不加價。」沈辭將預訂冊擺出來,「下一批十日後到京,願意等的登記姓名,先付兩成定錢。若十日後交不出貨,拾芳齋雙倍退還。」
一名穿著錦衣的婆子擠到櫃前:「我家夫人是成王府的側妃,今日不便親自過來。沈東家將這盒樣品勻給我,三倍銀子照付,王府也記你一個人情。」
「後面還有比你來得更早的客人,她們都沒拿到。」沈辭合上樣品盒,「成王府若要買,請留下名帖登記,十日後按次序取貨。」
婆子臉色不太好看:「我們側妃可從未在脂粉鋪里等過貨,你連王府的面子也不給?」
余夫人抱著剛買到的口脂從旁邊經過:「昨日我來買蜀錦,照樣等了一個月。你家側妃若比寧國公夫人還尊貴,不如進宮請陛下單開一道旨,讓拾芳齋先給她做。」
周圍響起幾聲壓低的笑,婆子攥著名帖站了片刻,最後還是遞給夥計:「十日後送到王府,銀子不會少你們的。」
「請先看清鋪里的規矩。」沈辭示意夥計登記,「拾芳齋只送樣單,不替任何客人送現貨。十日後請府里派人來取,逾期三日便順延給下一位。」
到了申時,最後十二盒香膏也被買走。櫃檯上只剩試用的樣品,幾名夥計連水都顧不上喝,還在給預訂的客人登記姓名。
女掌柜把空箱子搬到後院,回來時臉上壓不住喜色:「東家,胭脂四百八十盒、香膏一百六十盒、黛粉一百二十盒,一件都沒剩。預訂冊寫滿了六頁,定錢已經收了三百多兩。」
「先核今日現銀,再核貨單,定錢另冊登記,不許混在一處。」沈辭坐到櫃後撥動算盤,「明日將試用樣品全部換新,今日被人用過的封存,不可再給客人試。」
掌柜將帳目一項項報完,最後把總帳推到她面前:「東家,除去本錢、鋪租、工錢和運費,今日淨利八百六十二兩。京城店開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單日賺下這個數。」
沈辭看著帳頁末尾寫下的數字,提筆在東家署名處端端正正寫下沈辭二字:「把夥計這個月的工錢加兩成,清河鎮的作坊也發賞銀。今日賣得好,功勞不能只算在我身上。」
周媽媽笑著說道:「外頭都在夸裴夫人會做生意,連別家脂粉鋪都派人來買了一盒。相爺若知道夫人一日賺了八百多兩,只怕下朝便要趕來。」
「他來了也沒有胭脂可買。」沈辭吹乾帳頁上的墨,「這間鋪子能有今日,靠的是清河鎮的花料、老師傅的手藝和店中眾人的辛苦,與他在朝中做什麼官沒有關係。」
十三從門外進來,避開客人走到櫃旁,聲音壓得低了些:「夫人,江南顧家的車隊今早進了京,顧明軒顧公子來京城了,正在府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