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只有一個女主人。以後誰再提柳姑娘三個字,自己去領罰。」
這句話從正堂傳遍各院,連帶著沈辭清帳換人的消息,也送進了京城各府夫人的耳朵里。滿月宴剛過,各家帖子便接連遞進裴府。
裴行把帖子分成兩摞:「左邊這些與你沒有往來,可以不見。右邊三家與沈家有舊,你若願意便去。定安侯府那張,我建議退了。」
「為何要退?」沈辭拿起帖子,「定安侯夫人邀的是賞荷宴,帖子寫得客氣,難道她曾得罪過我?」
「她沒得罪你,可她與柳家沾親。宴上若有人說些不中聽的話,你才出月子,我怕你動氣。」
「若連幾句話都接不住,我還怎麼在京城立足?」沈辭把帖子放到右邊,「這一場我去,你留在家裡照看念安。」
裴行不贊同:「我陪你過去。」
「女眷宴席,你坐在席間給我撐傘端茶?」
「我可以在前院等。」
「你若去了,她們看著你的臉,哪還敢說真話?」沈辭說道,「我正想聽聽,京城裡如今都怎麼議論我。」
賞荷宴上,定安侯夫人親自將沈辭迎入水榭:「裴夫人肯來,我心裡總算踏實了。先前還怕你記掛舊事,不願踏進我家的門。」
沈辭落座後接過茶:「侯夫人下帖相邀,我若不來,外頭又該傳我仗著一品誥命的身份拿喬了。」
承恩伯夫人笑道:「誰敢這樣說裴夫人?如今滿京城都知道,裴相把夫人看得比眼珠子還緊,旁人哪敢得罪。」
「夫人說笑了。」沈辭放下茶杯,「裴行護著我是他的選擇,諸位與我往來,看的是我這個人,不必事事繞到他身上。」
戶部侍郎余夫人接話道:「這倒是。裴夫人的拾芳齋開得紅火,前日新到的蜀錦又被搶空了。我排了兩回隊,還是沒買到。」
「余夫人若喜歡,我讓掌柜替你留一匹。」沈辭頓了頓,「照舊登記,照舊付定錢,交貨也按先後次序,不破鋪里的規矩。」
余夫人笑著擺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如今你回了裴府,還準備親自管鋪子?相府事務不少,再拋頭露面做生意,只怕忙不過來。」
「忙不過來便請掌柜,請帳房。」沈辭答道,「我做裴夫人,不妨礙我做蘇老闆。拾芳齋是我的產業,沒有因為嫁人生子便拱手送人的道理。」
坐在對面的永平侯夫人慢慢搖著團扇:「我倒佩服夫人這份心氣。只是外頭有句話,我一直想問,又怕問了失禮。」
「既然帶到了席上,夫人就算不問,旁人也知道你想問。」沈辭看向她,「不如直說。」
「當年裴府報了喪,人人都以為夫人葬身火場。三年後夫人帶著小公子回來,難免有人好奇,這三年為何不曾給裴相報個平安?」
席間說話聲漸漸停下,定安侯夫人忙道:「今日只賞花,不提這些傷心事。永平侯夫人也是聽了外頭的閒話,並無惡意。」
「我離開時險些死在那場火里,醒來後只想活命。」沈辭說道,「一個連活著都要躲躲藏藏的人,若還急著向誰報平安,才是嫌命長。」
永平侯夫人追問:「可裴相找了夫人三年,聽說為了尋你,連朝政都險些荒廢。夫人若早些送信,也省得他受那份苦。」
「他找我是他該做的,受苦也是他該受的。」沈辭端起茶,「我回京是因為我願意回來,不是被他的深情感動,更不是為了成全旁人口中的佳話。」
承恩伯夫人笑容有些勉強:「夫妻之間,哪有什麼誰欠誰。裴相如今對夫人百依百順,夫人也該給他留幾分體面。」
「他若需要我替他遮掩過去,那才叫沒體面。」沈辭說道,「他做錯過什麼,自己認;如今做了什麼,我也看得見。我們夫妻的帳,輪不到旁人替我們一筆勾銷。」
定安侯夫人替她添了茶:「裴夫人這性子倒比從前爽利。你尚未出閣時,我見過你兩回,那時你說話輕聲細語,受了委屈也只笑笑。」
「從前總以為忍一步能換安寧,後來才知道,別人只會覺得我還能再忍一步。」沈辭接過茶,「如今家裡有兩個孩子,我不能再教他們靠忍讓求活。」
余夫人點頭道:「這話我聽著痛快。女子嫁了人,也不能連自己的聲音都沒了。裴夫人敢這樣說,裴相沒有意見?」
「他若有意見,會親自同我說。」沈辭答道,「不會借諸位夫人的口來敲打我,更不會讓我猜他的心思。」
永平侯夫人放下團扇:「裴夫人確實好本事。裴相那樣的人,朝堂上連陛下都要讓他三分,到了你面前卻肯低頭。說到底,還是夫人手段高明,能讓他為你瘋魔。」
沈辭抬眼,語氣平靜:「不是手段,是他欠我的。」
水榭內安靜了片刻,余夫人先笑出了聲:「這句話若讓裴相聽見,他怕是還要點頭,說夫人算少了。」
定安侯夫人也端起茶杯:「今日是我多事,把諸位請來試探裴夫人。如今話說開了,往後誰再拿舊事傷人,便是不給我定安侯府臉面。」
沈辭與她碰了碰杯:「侯夫人坦蕩,我也不會揪著一句話不放。今日問清楚總比背後揣測好,諸位還想知道什麼,儘管當面問。」
回府的馬車剛停穩,裴行便迎到階下:「宴上有人為難你嗎?定安侯夫人有沒有提柳家?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你一口氣問這麼多,要我先答哪句?」沈辭扶著他的手下車,「有人問了些舊事,我都答了。她們還誇我好手段,能讓裴相為我瘋魔。」
裴行替她理好披風:「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是手段,是你欠我的。」
「說得對。」裴行握住她的手,「欠你的慢慢還,一輩子不夠便下輩子接著還。只是下回再有人試探你,你把名字告訴我。」
「然後呢?」
「我不動她們,只讓她們的夫君在朝上多領幾份差事,忙得沒空回府傳閒話。」
沈辭忍著笑推開他:「你離我遠些,別教壞團團。今日他的先生來過沒有?」
周媽媽從門內快步出來,手裡捧著一張燙金帖子:「夫人,白鷺書院送來入學帖,小公子明日卯時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