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以後哪兒都不去了——你和團在哪，我就在哪。」裴行那天說的這句話還沒捂熱乎，第二天一早他就又被十三拽進了宮裡，原因是永昌帝連下三道口諭催他上朝——太后一系倒台之後留下的爛攤子實在太大，朝中半數官員人心惶惶，都等著他裴行出來定局。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站得整齊齊，裴行一身玄色朝服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面容冷肅如常，像一柄被歸入鞘中卻依然寒光逼人的利劍。
永昌帝坐在龍椅上宣讀了最終的處置詔令，聲音在大殿裡迴蕩得清楚楚：」太后蕭氏遷居西山行宮永不回京，其黨羽周懷安革職流放三千里，牽涉其中的三位藩王削爵降為庶民，封地收歸朝廷。裴卿護駕有功，忠心可鑑，賜金印一枚，加封太子太傅，其妻沈氏誥封一品夫人。」
百官齊跪下山呼萬歲，有幾個從前跟蕭太后走得近的官員此刻膝蓋都在打顫，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縫裡，生怕裴行那雙冷厲的目光掃到自己身上。
裴行跪下謝了恩，起身的時候面上沒有半分得意之色，語氣淡如常：」臣謝陛下隆恩，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散朝之後，百官們三五成群地湊上來道賀，笑臉堆得比廟裡的彌勒佛還燦爛，嘴裡說出來的話一個比一個好聽。戶部尚書拱著手滿臉諂媚地走過來，聲音裡帶著討好的顫意：」裴相大人運籌帷幄力挽狂瀾，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今日設了薄宴想請大人賞光——」
」不必了，本座今日有事。」裴行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腳步不停地往殿外走，語氣冷淡得像在打發一隻蒼蠅。
十三跟在他身後快步走出了宮門，看著自家主子那副心不在焉恨不得飛回去的樣子，忍不住在後面嘀咕了一句：」主子，您好歹是百官之首，剛立了這麼大的功，不留下來應酬兩句？那些人還等著跟您套近乎呢。」
」讓他們等著。」裴行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乾脆，韁繩一提便朝著西郊別院的方向馳去，聲音被風吹散在身後，」我妻兒在家裡等著我，比他們重要一萬倍。」
十三被馬蹄揚起的塵土嗆了一口，搖著頭苦笑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上去，嘴裡嘟囔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得，百官之首急著回家帶孩子，說出去誰信吶。」
別院裡這會兒正是午後最安靜的時候，陽光斜地鋪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把一切都曬得暖融融的。沈辭坐在堂屋裡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宣紙，團趴在她旁邊握著一支蘸了墨的小筆，皺著臉一筆一畫地寫字，小舌頭緊張地從嘴角探出來一截。
」娘親這個'安'字怎麼寫來著？團總是把那個點寫歪了。」團仰著小臉看沈辭，一臉苦惱地把筆舉得老高，筆尖上的墨汁滴了一滴在紙上暈成了一個黑團。
沈辭伸手握住他的小拳頭帶著他落筆，聲音溫柔而耐心：」先寫寶蓋頭，一橫壓平了慢慢拉過去，然后里面一個女字，看好了這個橫要寫長一些——對，就是這樣，團寫得很好。」
」真的嗎？比昨天好了嗎？」團歪著腦袋審視著自己寫的那個歪歪扭扭但確實比昨天進步了的字，眼睛裡亮了起來。
」比昨天好了很多，再寫三個就能歇了。」沈辭摸了摸他的頭髮笑著鼓勵。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馬蹄聲停駐的聲響，緊接著是門被推開的吱呀聲。裴行站在門口，逆著光看著堂屋裡的這一幕——沈辭側坐著握著團的手寫字，陽光打在她微隆的小腹和安靜的側臉上，把她周身都鍍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團的小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嘴角還沾著一點剛才偷吃點心留下的碎屑。
他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就那麼靜地看了很久。這個畫面比他在朝堂上收到的任何封賞都要珍貴一萬倍——這就是他拼了兩輩子要守住的東西。
」爹！」團第一個發現了他，扔下筆跳起來就往外沖，兩隻短腿跑得飛快，一頭撞進了裴行的腿里抱住了他的膝蓋，仰著臉笑得燦爛無比，」爹你回來了！今天團寫了一個'安'字可好看了！你快來看！」
裴行彎腰把他抱起來掂了掂，笑著親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臉蛋：」好，爹看團寫的字。」
他抱著團走進了堂屋，目光落在沈辭臉上，對上了她含笑看過來的眼睛，心口那個位置暖得像被陽光曬透了。沈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今天又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嘴角彎了彎才問了一句：」朝上的事都辦妥了？」
」都辦妥了。」裴行把團放在椅子上，自己在沈辭旁邊坐下來，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擱在桌面上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背，聲音低沉而滿足，」太后遷宮了，周懷安流放了，藩王削爵了，以後京城裡再沒有人能碰你們了——辭，天下太平了。」
沈辭翻了翻手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十指交扣著，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和深的安心：」天下太平了，那裴大人往後打算做什麼？繼續當你的權臣？」
裴行低頭看著兩隻手交握在一起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好幾分，他偏過頭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被幸福泡透了之後的柔軟和篤定：」當什麼權臣，我只想當你的夫君，團的爹，還有這個小的爹。」
他說著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覆在了她微隆的腹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去，像是在對裡面那個小生命說——爹在這裡呢。
沈辭被他這話逗得嘴角壓不住，側過頭去不看他，聲音悶悶地從唇齒間漏了出來帶著嗔意也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少貧，團在旁邊看著呢。」
」看著就看著。」裴行理直氣壯地抬起頭，衝著正好奇地歪著腦袋觀察他們的團眨了下眼，笑得光明正大，」團，爹跟你說件好事——以後爹不用天去宮裡了，可以在家陪你和娘親了。」
」真的嗎！」團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兩手舉過頭頂拍得啪響，」太好了！那爹每天都陪團練字！還有給團講故事！還有陪團去看大老虎！」
裴行一一應著，笑得滿眼都是溫柔的光。窗外的陽光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連成了一片，院子裡安靜靜的只有樹葉被風吹的細響和團歡快的笑聲。
沈辭看著他父子倆鬧在一起的樣子，一手搭在腹上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微弱但確實存在著的溫度，嘴角彎得柔軟而篤定。這一世的風暴都過去了，往後的日子只剩下這樣的陽光和笑聲了。
團忽然跑回來扒在裴行膝蓋上仰著臉問了一句：」爹，天下太平了是不是就沒有壞人了？」
裴行摸了摸他的頭低下聲音溫柔地回答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後才能擁有的從容與珍重：」就算還有壞人也不怕，爹會一直守著你們——你、娘親、還有弟弟妹妹，一個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