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命是我和團的,不許隨便拿去擋箭。」沈辭那天在車廂里輕聲說的話,裴行自然沒有聽見,但他用行動給出了最好的回應——接下來一天半的路程再無任何意外,車隊如鐵流般暢通無阻地抵達了京城。
入城那天是傍晚,夕陽將京城巍峨的城牆染成了一片金紅,馬車從南門駛入的時候,團趴在窗口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座比清河鎮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城池,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攏。
裴行沒有帶沈辭回裴府舊宅——那個地方承載了太多前世的陰影和不堪,他提前讓十三在京城西郊安排了一處三進的別院,院牆高深,暗衛環布,是京城裡最安全的一處所在。
將沈辭和團安置妥當之後,裴行換了一身玄色的朝服站在別院的正廳里,整個人的氣場與在清河鎮時判若兩人——眉目間是凌厲的鋒芒和不可一世的威壓,那雙眼睛冷得像兩汪深潭,任何情緒都沉在水底看不見。
沈辭抱著已經睡著的團從內室走出來,看見了那個站在燈下的裴行,腳步微頓了一瞬——她有多久沒見過這個樣子的他了?這才是裴行在京城該有的模樣,是那個讓天子忌憚、百官畏懼的活閻王。
「今夜進宮?」沈辭把團放在了榻上給他蓋好被子,直起身來看著裴行問道,語氣平淡但瞭然。
「嗯,明日早朝等不了。」裴行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目光在碰到她的那一瞬間柔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了冷硬,聲音低沉而果決,「周懷安明天要在朝上彈劾我擅離職守,這是太后的第二手棋想絆住我的腳,今晚先進宮見皇帝把證據呈上去——太后派影衛死士截殺朝廷命官的家眷,這是謀逆之罪不是後宮之爭。」
「證據夠嗎?」沈辭的問話切中了要害。
裴行微勾了下嘴角,那個笑容冷厲而志在必得:「活口三個,口供齊全畫了押按了手印。青峰嶺現場十七具死士的屍體十三已經派人運回京城了,每一具身上都帶著宮中影衛的暗記——這些證據足夠讓太后永遠翻不了身。」
沈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走到他面前幫他把朝服的衣領正了正,動作自然而從容,像是送丈夫出門上朝般尋常,但最後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衣扣上停了一停,聲音輕了下來但字清楚:「裴行,今晚不管在宮裡發生什麼,記住你答應我的話——你的命是我和團的,活著回來。」
裴行低頭看著她那隻按在他心口位置的手,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聲音低啞而溫柔,是只留給她一個人聽的語氣:「等我回來,最遲明天天亮之前,我就在你身邊。」
他轉身出了別院,十三和沈珩已經在門外等著了——沈珩帶著他的兵部調令和三十名精騎作為軍方的證人和後盾,十三懷裡揣著所有的口供和物證。三騎並轡入宮的場面驚動了半條長街,有官員認出了裴行的身影,嚇得連轎子都不敢坐了趕緊繞道走。
御書房裡,永昌帝已經從內侍那裡得了消息提前候著了。裴行入殿行禮畢直入正題,他把口供和物證一呈上御案的時候,語氣不卑不亢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了永昌帝的耳朵里。
「陛下,太后娘娘調宮中影衛二十人越境追殺臣之家眷,此事證據確鑿。影衛乃天子親衛歸陛下直轄,太后私調影衛已是違制,更何況是用來行刺殺之事——臣斗膽請問陛下,這是太后一人之意,還是陛下的旨意?」
永昌帝的臉色在看完那些口供和物證之後已經鐵青了,他本就忌憚太后干政已久,借著裴行的手收回影衛控制權這件事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一直缺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而現在,裴行把這個契機雙手奉到了他面前。
「裴卿,此事朕不知情。」永昌帝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帝王該有的威嚴和憤怒,「太后私調影衛圖謀害命,此等行徑——朕絕不姑息。」
裴行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從袖中又取出了一道摺子遞上去,那是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寫好的——彈劾太后蕭氏私調影衛、密謀加害命官家眷、指使兵部侍郎周懷安結黨營私干涉朝政,條款列了十二條罪狀,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對應。
沈珩緊隨其後呈上了軍方的聯名奏疏——邊關三位將領和京城兩位統領聯名具保裴行清白,同時請旨嚴懲干政的後宮勢力。
永昌帝看完兩道摺子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御案上叩了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有一種壓制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決斷和快意:「傳朕旨意——兵部侍郎周懷安革職查辦下大理寺獄嚴審,太后蕭氏即日起遷居城外行宮靜養,無朕手諭永不回京,其慈寧宮一應屬官內侍全部遣散重新分配,影衛統領即刻更換歸於朕親轄。」
聖旨在第二天早朝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讀的時候,整個含元殿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裴行就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如常,像是這一切不過是他日常處理的一樁尋常公務。
消息傳到城外別院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十三親自來報的信,沈辭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聽完了整件事的始末,手裡的茶杯緩緩放下了,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太后遷宮了?」她的聲音不高,平靜裡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舒暢。
「遷了,今天一早就走的,連帶著周懷安也已經下了大理寺獄。」十三拱手回報,臉上帶著一種跟了裴行多年終於看他揚眉吐氣的快意,「主子說了,讓屬下轉告蘇——不對,夫人,京城以後再沒有人能威脅到您和小公子了。」
沈辭微點了下頭,目光越過院牆看了一眼遠處京城高聳的飛檐和碧瓦,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一點一點鬆了下來。三年前她從這座城裡逃出去的時候如喪家之犬般狼狽,三年後她回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籠中雀,而是一個有丈夫護著、有兄長撐著、有自己的底氣和籌碼堂正正站在陽光下的人。
「娘親娘親!」團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根糖人興奮地晃著,「十三叔給團買的!京城的糖人比清河鎮的大好多!娘親你看是個大老虎!」
沈辭低頭看著他笑得眼睛都彎沒了的小臉蛋,伸手接過那根糖人仔細端詳了一下,確實比清河鎮集市上的精緻許多,老虎的鬍鬚都用糖絲一根拉出來了。
「好看是好看,但不許一口氣吃完,吃半個留半個明天再吃。」沈辭把糖人遞還給他,順手擦了擦他嘴角已經開始流下來的口水。
「好!團聽娘親的!」團把糖人寶貝似地捧在手心裡,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娘親,爹什麼時候回來呀?團想讓爹爹看團的大老虎!」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不急不徐卻帶著一種歸家的踏實節奏。
裴行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已經換下了那身沉重的玄色朝服,穿回了在清河鎮時常穿的那件月白衫子,肩上的繃帶從衣領里隱約露出一角,面容上還帶著一夜未眠的微倦,但眼底的光是亮的、暖的、安定的。
團見著他立刻舉著糖人飛奔過去一頭撞進了他的腿里,仰著臉笑得燦爛到能把整座京城都照亮。
「爹你看!大老虎!團在京城有大老虎了!」
裴行彎腰把他抱了起來放在臂彎里,低頭認真地看了那根糖人,點著頭配合地誇了兩句「真威風」,然後抬起目光越過團的頭頂看向了坐在石桌旁的沈辭。
兩個人的視線在晨光里相撞,沈辭看著他平安站在面前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聲音不高不低但穩當地落在了這個陽光鋪滿的院子裡。
「回來了?」
裴行抱著團朝她走過來,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篤定和釋然,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對她做一個此生再不會違背的承諾。
「回來了,以後哪兒都不去了——你和團在哪,我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