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你左肩在流血,別裝了。」沈珩這句話一出口,沈辭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裴行左肩的位置——那裡的衣料已經被鮮血洇濕了一片,深色錦袍遮住了大半但仔細看能辨出那塊布料是服帖地貼在了皮肉上的,還有一小截箭杆的斷茬從衣料的破口處露著。
「什麼時候中的?」沈辭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團交給探身過來的青禾,自己翻身從車廂里跳了下來,三步走到裴行面前一把扯開了他左肩處的衣領,動作又急又穩。
裴行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聲音裡帶著討好般的輕鬆:「不深,可能是第一輪箭雨的時候蹭了一下,真沒事,皮外傷。」
「閉嘴,讓我看。」沈辭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她的手指已經按在了傷口周圍探查深淺,箭頭入肉約半寸,幸好沒有倒鉤,但位置偏上再往右偏兩寸就是心口大動脈的位置,這個認知讓她摸傷口的手指一瞬間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那股後怕和翻湧的酸澀,轉頭對著後方喊了一聲:「青禾,把我包袱里那個藍布包拿來,裡面有藥粉和乾淨的布條。」
「好嘞夫人!」青禾應聲跑去翻包袱了,懷裡的團伸著脖子往這邊看,眼眶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裡都揪了一下的話,「爹受傷了嗎?爹爹疼不疼?」
裴行沖他擠出了一個笑容,聲音放得輕鬆溫和:「爹爹沒事,就是蹭破了一點皮,比團上次摔跤擦破膝蓋還輕呢,一點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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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沒理他那套哄孩子的話,接過青禾遞來的藍布包打開,裡面整齊地碼著幾包藥粉、一卷乾淨的棉布和一把小銀剪,都是她在清河鎮時自己配備的應急之物。她拿銀剪剪開了裴行肩頭的衣料完全暴露出傷口,箭杆的斷茬約兩指長,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腫脹發紅。
「箭頭還在裡面,必須取出來才能止血上藥。」沈辭的聲音冷靜而專注,完全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醫者在面對傷口時該有的語氣,「會疼,你忍著。」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裴行看著她熟練地用烈酒清洗銀剪和手指,眉頭微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好奇。
「在清河鎮這三年學的。」沈辭沒有抬頭,手指穩定地探入傷口邊緣尋找箭頭的位置,動作精準而利落,「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日子,什麼都得會。團兩歲那年發了一次高燒整個鎮上的大夫都出診去了,我自己給他退的燒,從那之後我就跟著陳大夫學了半年的外傷處理和基本藥理。」
裴行聽著她輕描淡寫地說著那三年獨自支撐的日子,喉嚨里湧上了一股濃烈的酸澀和愧疚,但嘴上只是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慶幸和驕傲:「還好你學了,不然今天我就得在這荒山野嶺里幹流血了。」
沈辭的手指捏住了箭頭邊緣,猛地一用力將那片鐵質箭簇從肉里拔了出來,鮮血隨即湧出,她立刻用棉布按壓住傷口,另一隻手拆開藥粉包往傷口上均勻地灑了一層止血散,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乾脆利落得讓旁邊圍觀的十三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裴行在箭頭被拔出的那一瞬間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的汗珠密麻麻地冒了出來,但他死咬著牙沒有發出更多聲響,只是握著沈辭另一隻手的力道驟然加重了幾分。
沈辭注意到了他發白的指節和額角的青筋,手上包紮的動作放輕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嚴厲,瞪了他一眼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後怕和心疼:「還笑!再偏兩寸就是心口了你知不知道?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沒偏就行。」裴行的聲音帶著疼痛後的沙啞但嘴角還是頑固地翹著,他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覆在了沈辭正在給他纏布條的手背上,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她微發顫的指尖,「有你在,我死不了。」
沈辭的動作停了一息,她低著頭沒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聲音悶的帶著氣惱也帶著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張:「裴行,你下次再敢受傷不告訴我,我把你扔在路邊自己走。」
「不敢了不敢了。」裴行的笑容加深了些,手指收緊了握著她的力度,聲音低啞而認真,「下次我連蹭破皮都第一時間跟你匯報,行不行?」
沈珩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兩個人在戰場邊上你來我往地拌嘴,翻了個白眼,聲音冷硬地插了進來打斷了這場不合時宜的溫情:「傷口處理完了就趕緊上路,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太后第一波人馬折了不會善罷甘休,後面可能還有人跟著。」
裴行收了笑容正色點頭,轉頭看向十三:「活捉的那三個人審出什麼了?」
十三從暗處現身,聲音簡潔有力:「審了,都是影衛第三隊的人,帶隊叫趙七,已經交代了——太后總共派了兩撥人,第一撥就是這二十個死士負責在青峰嶺截殺,第二撥是五個暗探先行入京布置接應,目前應該已經到了京城城門口候著了。」
「第二撥的人手和落腳點他說了嗎?」裴行一邊讓沈辭把繃帶最後那個結繫緊一邊問。
「說了,屬下已經讓暗四帶著口供快馬先行回京通知京城的人提前清理。」十三頓了一下補充道,「主子,按這個進度明天入夜前咱們能到京城,到時候那五個暗探應該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裴行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左肩確認還能提劍,目光掃過車隊重新確認了所有人的狀況——兩名精騎輕傷,其餘人無礙,馬車完好,沈辭和團沒有受傷。
「全隊繼續行進,出了青峰嶺後全速趕路,天黑之前務必到下一個驛站。」裴行翻身上馬的動作因為左肩的傷而微遲滯了一瞬,但他一坐穩便恢復了那副沉穩如山的姿態,目光越過山道的盡頭投向遠方的北方天際,聲音冷如冰鐵卻帶著一種勢在必行的決然。
沈辭已經回到了車廂里重新抱住了團,她透過車窗看著裴行策馬走在最前方的背影,左肩上的白色繃帶在暗色的衣袍間格外醒目,她的目光在那塊白色上停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團的發頂親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裴行,你最好記住你說過的話——這條命是我和團的,不許隨便拿去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