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向北，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而有節律的聲響，車廂在微微晃動著，像一隻被風輕推的搖籃。團趴在車窗口，兩隻小手扒著木框，腦袋左右轉個不停，嘴裡的驚嘆聲就沒斷過。
「娘親你看！那邊那座山好高好高！比清河鎮後面的大十倍都不止！山頂上是不是住著神仙呀？」團指著遠處連綿的青黛色山脊，聲音里塞滿了興奮。
沈辭靠在車廂內鋪了軟墊的靠背上，一隻手搭在微隆的小腹上，另一隻手虛虛護著團的後腰防他探身太過，聲音裡帶著慵懶的笑意：「坐好了，別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風大吹著了回頭又要流鼻涕。」
「可是外面好多東西團都沒見過呀！」團轉回頭來，一雙眼睛亮得像裝了星子，「娘親，爹爹為什麼不坐車呀？外面太陽那麼大，騎馬不熱嗎？爹爹會不會中暑暈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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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窗外便響起了馬蹄聲靠近的輕快節奏，裴行策馬到了車窗旁邊俯身看進來。他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眉目間帶著一種不同於清河鎮時的銳利和戒備，但對上團那雙圓溜的大眼睛時，那股凌厲便瞬間化成了柔和的笑意。
「爹爹騎馬是為了給你和娘親看路，確保前面沒有壞人攔著咱們。」裴行的聲音被風穩送進車廂，溫柔而篤定，「團在裡面乖陪好娘親，餓了渴了就叫青禾姐，她在後面那輛車上。」
「可是爹爹你自己渴了怎麼辦呀？你從早上出發到現在都沒喝過水。」團皺著小眉頭，一臉嚴肅地把裴行掛在馬鞍旁邊的水囊指了出來，「那個裡面是空的吧，團看見你早上就喝了一口！」
裴行被他觀察得這麼仔細弄得愣了一瞬，然後笑了出來，從鞍旁取下水囊對著嘴灌了兩口給他看：「喝了，這下放心了沒？你爹爹沒那麼容易渴死。」
「真的假的？你別騙團！」團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兩息，最後決定相信他，縮回去一頭扎進了沈辭懷裡，嘟囔囔地跟她告狀，「娘親你管爹，他肯定又逞強了，跟上次劈柴一樣不喊累。」
沈辭被他拱得癢，伸手按住了他亂蹭的腦袋，目光越過他的發頂落在窗外的裴行身上。陽光打在裴行側臉上勾出了一道明朗的輪廓線，他正好也在看她，兩人目光在風裡相撞。
裴行微勒韁讓馬速與車廂持平，聲音放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晰：「辭，你臉色怎麼樣？有沒有噁心想吐？要不要停下來歇歇？」
「沒那麼嬌貴。」沈辭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坦然而鬆弛，「有你在旁邊看著路，我在裡面安心得很，不累。」
裴行的喉結動了一下，眼底的光亮了一整個層次，嘴角咧開了一個壓不住的弧度，正要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來得極快。裴行身體瞬間繃緊，手已按上劍柄，目光如刀射向來路。十三從車隊後方如鬼魅般掠至裴行身側，低聲道：「主子別緊張，是自己人，沈字旗。」
不出半刻，沈珩領著三十名精騎從後方趕了上來，一身玄色輕甲風塵仆，胯下的戰馬跑得汗水淋漓，顯然是從邊關日夜兼程趕來的。他策馬到車窗旁，先俯身往裡看了一眼。
「氣色還行。」沈珩看見沈辭安穩地靠著、團在她懷裡揉眼睛，繃緊的面容才鬆了兩分，聲音低沉簡潔，「吃得下東西嗎？我帶了些邊關的乾糧，不頂餓但養胃。」
「哥，我沒事，別跟裴行一樣一驚一乍的。」沈辭朝他笑了笑，語氣里是對兄長毫不掩飾的親昵和安心。
沈珩點了點頭，撥馬到裴行身側，兩人並轡而行壓低了聲音商議部署。沈珩的三十精騎分作兩翼散開護住車隊，十三的暗衛隱入前方開道探路，另留兩人在暗處斷後。整個車隊從鬆散變成了一個攻守兼備的行進陣型，滴水不漏。
「裴行，前面青峰嶺的山道最窄，兩側都是林子，如果太后的人要設伏那是最好的地點。」沈珩壓著聲音說，目光掃過前方逐漸收窄的道路，「你怎麼安排？」
「到青峰嶺之前我讓十三先把兩側林子清一遍，確認安全再過。」裴行的聲音冷硬下來，那是屬於權臣的殺伐果斷，「如果清不乾淨就硬闖，你在左我在右，把車廂夾在中間，二十個死士——不夠殺的。」
沈珩側頭看了他一眼，冷硬的面容上閃過了一絲罕見的認可，他冷哼了一聲算是贊同，拍了拍腰間長刀不再多言。
團在車廂里終於看清了外面的陣仗，趴著窗口興奮地拍起了巴掌：「舅舅也來了！好多馬好多人！好威風呀！比畫本里的將軍還威風！」他衝著沈珩的方向揮手喊，「舅舅！你幫團看著有沒有大老虎出來！」
沈珩繃了一路的臉終於裂了條縫，揚聲回了一句比跟裴行說話時柔了十倍的話：「行，舅舅替你看著，有老虎第一個告訴你。」
日頭漸漸偏西，車隊行過了一段平坦的曠野，遠處的山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道深青色的剪影。團鬧騰了大半天終於撐不住了，窩在沈辭懷裡睡了過去，小嘴微張著發出細的呼吸聲，一隻手還攥著沈辭的衣襟沒鬆開。
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又透過車窗看著外面——左側是裴行筆挺的騎在馬上的身影，右側是沈珩沉穩如山的側臉，前後是精兵暗衛如鐵桶般的護衛。三年前她獨自帶著團逃出京城時那種無依無靠的恐懼，此刻已經徹底散了個乾淨。
裴行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來隔著車窗看著她，暮色給他的輪廓染了一層暖金色，聲音低沉而穩：「天快黑了，前面有個驛站，今晚在那兒歇一夜，明天趕路。」
沈辭點了點頭，把團往懷裡攏了攏，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裴行，這次回京，我不怕了。」
裴行握韁的手緊了一瞬，目光溫柔而堅定地落在她臉上，聲音低得像一個只屬於他們之間的誓言：「你不用怕，有什麼都衝著我來，誰都過不了我這一關。」
沈辭沒再說話，只是嘴角彎了彎，靠回了車廂壁上閉了眼，手指輕輕搭在團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車窗外裴行的目光還停在她安靜的側臉上許久才移開，他抬頭看了一眼北方越來越近的天際線，握著韁繩的指節微泛白。
「十三。」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鐵。
十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馬側，等著指令。
裴行的視線盯著前方逐漸收窄的山道口，聲音幾乎融進了風裡：「明天過青峰嶺，讓暗二暗三先行半個時辰探路，如果有異常——不用回報，直接殺乾淨。」
十三領命消失在了暮色中，只留下一句幾乎聽不見的應答：「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