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過你的事,一輩子都算數。」裴行那句話落在身後的時候,沈辭坐在桌前沒有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腹上那層薄薄的衣料,目光落在桌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安靜了很久很久。
那一整夜她沒怎麼睡,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槐樹被月光洗白了的枝葉想很多事——想前世自己從京城逃出來時的狼狽和恐懼,想這三年在清河鎮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安穩生活,想腹中這個還沒成型的孩子,想裴行方才坐在她面前坦誠相告時那雙寫滿了擔憂但絕不越界替她決定的眼睛。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起了身,推開房門走到了院子裡,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來只有東邊天際一線泛著魚肚白,空氣裡帶著夏日清晨特有的微涼和濕潤。
裴行果然沒有睡,他就站在廊下靠著柱子,不知道站了多久,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著她,臉上沒有追問也沒有焦急,只是靜地等著她開口。
沈辭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著臉看著他在晨光里微顯憔悴但依然沉穩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當踏實,像是在宣布一個已經深思熟慮過的決定。
「好,回京。」
裴行的瞳孔微震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確認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沈辭就接著說了下去,語氣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和鋒利。
「但我有話說在前頭——裴行,這一次回京不是我在逃跑,也不是你把我帶回去關在裴府的後宅里等著你替我解決一切。我要自己面對那個姓蕭的女人,我要讓她知道沈辭不是三年前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裴行看著她眼底那層冰冷而灼熱的光芒,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種又心疼又驕傲又震動的複雜感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以身涉險有我就夠了」,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需要那種保護,她需要的是並肩。
「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低沉而篤定,然後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力道溫和但穩固,「你怎麼說我怎麼做,這次我們一起面對。」
沈辭看著他那雙沒有半分猶豫的眼睛,嘴角微彎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但裡面有一種經歷了兩世終於不再獨自扛著一切的釋然和踏實。她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後鬆開了,轉身往屋裡走,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利落乾脆的調子。
「去叫青禾過來,我要交代鋪子的事情。團那邊你去說,別嚇著他,就說我們要去京城玩一趟。」
裴行立刻應聲去了,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確定感和力量,方才整夜未眠的疲憊在她那句「好,回京」落下的瞬間就被一掃而空了。
青禾被叫來的時候還揉著惺忪的睡眼,但聽完沈辭簡短而清晰的交代之後,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她跟了沈辭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此刻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地應了一句:「夫人放心,鋪子交給我,您該做什麼就去做。」
沈辭把拾芳齋這三年的帳目、供貨渠道、每月的進出貨節點一交代清楚,青禾拿著紙筆一條記下來,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多餘的解釋,每一句話都精準利落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交代完鋪子的事情,沈辭站起來走到了柜子前,從最裡層取出了那隻樟木匣子——裴行送的那份聘禮。她翻出了其中幾張清河鎮本地產業的地契遞給青禾,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日常事務:「這幾間鋪面你替我看著,租金按月存進錢莊,帳目記清楚。我不在的日子裡拾芳齋照常開門,不許因為我走了就縮了規矩。」
青禾接過地契收好了,抬頭看著沈辭的面容,眼眶微泛了一層熱意,但她忍住了沒有讓那層濕意落下來,只是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哽但穩當:「夫人,您這次回京——一定平安安地回來,我在這裡等著您。」
沈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行裝了。
團那邊比預想中好應對得多——裴行蹲在他面前告訴他「爹要帶你和娘親去京城玩幾天」的時候,團的眼睛唰地亮了起來,兩隻手拍得啪響,連問了五個問題全是「京城有沒有比清河鎮更大的糖人」「京城的學堂是不是比這裡的大」「京城有沒有大老虎可以看」。
裴行一回答著他的問題,聲音溫柔而耐心,但視線越過團的頭頂落在沈辭收拾包袱的背影上時,眼底深處壓著的那層寒意和殺氣從未消散過半分——那是屬於權臣裴行的東西,是他在這個溫柔的小鎮上藏了幾個月沒有讓沈辭看見的另一面。
太后要動他的人,那就別怪他不念這些年維持的表面和氣了。
午時剛過,十三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了——兩輛馬車候在鎮外官道上,沿途三個驛站都安插了接應的人,從清河鎮到京城走急路最快三天能到,十三另派了一路暗衛先行開道清除可能的埋伏。
沈辭最後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看著這個她住了三年多的地方——廊下晾著的團的小衣裳、牆角那株她親手種的梔子花、堂屋門楣上掛著的那塊她自己題的「拾芳齋」匾額。陽光灑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切安寧而美好,像一幅她親手畫了三年的畫。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了身,對站在身後等著她的裴行說了最後一句話,聲音平靜而有力,像一把出了鞘的劍終於找到了它該指向的方向。
「走吧。不是回裴府的籠子——是回去把籠子拆了。」
裴行看著她逆光而立的身影,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讓他心口發燙的堅定和鋒芒,他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她把手遞了過去,十指相扣。
團從車廂里探出半個腦袋來沖他們揮著小手喊了一嗓子:「爹爹娘親快點呀!團要去京城看大老虎啦!」
馬車轆轆啟動,沿著官道往北方駛去,清河鎮的屋瓦和槐樹在身後越來越遠越小,最終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而前方的京城,正等著他們——等著一場遲到了太久的清算和風暴。
沈辭靠在車廂里閉著眼,一隻手擱在微隆的小腹上,另一隻手被裴行握在掌心裡,他的拇指在她的指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說著同一句話。
「這一次,誰都別想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