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靠在裴行肩上看團團追螢火蟲的那個溫柔夜晚,僅過去了一天就被打碎了。
第二天傍晚,裴行正蹲在後廚里照著沈辭教他的步驟做桂花糕——這次他嚴格按照配方只放了一勺糖,正滿意地看著鍋里的麵團成型,院門外忽然響起了三聲急促而有規律的扣擊聲,那節奏他再熟悉不過了,是十三的暗號,而且是最高等級的緊急暗號。
裴行的手立刻停了動作,臉上方才還帶著的那絲生活氣息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放下鍋鏟擦了手快步走到了院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十三已經翻牆落在了院內的槐樹下。
十三單膝跪地,呼吸急促得像是一路狂奔而來,額角有汗但面色鐵青,他抬頭看著裴行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冷硬:「主子,京城急報——太后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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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瞬,關節發白,但聲音仍然穩得像一塊冰:「說清楚,動了什麼?」
十三從懷中取出一個蠟封的竹筒遞上去,同時開口簡要說明了情況:「屬下安插在宮中的暗線傳出消息——太后三天前夜召了兵部侍郎周懷安密談,第二天宮裡的影衛就調了二十個死士連夜出京,方向是往南來的。屬下的人跟丟了一段又重新接上線索,確認這批人目標是清河鎮,速度極快,按腳程算最遲後天入夜前就能到。」
裴行拆開竹筒看了裡面的密信,紙上字跡潦草但信息清晰——太后要抓的是他的妻和子,作為要挾他交出兵權的籌碼。他的指節在竹筒上一用力,竹片被捏得咔嚓作響裂出了幾道縫隙,那張方才還因為桂花糕而帶著溫和笑意的面容上,此刻覆了一層徹骨的寒意和殺氣,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暗流。
「後天入夜。」裴行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從深淵裡傳上來的迴響,「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一天半的時間。」
「主子,屬下已經傳信讓京城那邊的人動了,攔截能拖住一時但拖不住太久,太后派的是影衛里的精銳死士不是普通探子,硬碰硬的話屬下在鎮上的幾個人不夠數。」十三站起身來,壓著聲音但語氣里的急迫藏不住,「主子,您得做決定——是留下來迎敵,還是轉移?」
裴行沉默了三息,那三息里他的腦子裡轉過了無數種可能和方案,但最終所有的路徑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清河鎮是個小地方,沒有城牆沒有兵防,他手邊能用的人只有十三和另外兩個暗衛,沈辭還懷著身孕,團才四歲,這個地方守不住也不該守。
「不留,也不是單純轉移。」裴行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堂屋裡透出暖色的燈光,沈辭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在給團講什麼,那片溫暖而安寧的剪影讓他的目光柔了一瞬但隨即又被冷硬覆蓋,「回京。回我的地盤上去,在京城裡太后翻不出我的掌心,在這裡我護不住他們萬全。」
十三微怔了一下,旋即點頭領命:「屬下這就去安排車馬和沿途的護衛接應,明天一亮就能走——主子,蘇娘子那邊……」
「我自己跟她說。」裴行的聲音頓了一瞬,語氣里閃過了一絲極輕的猶豫和緊繃,他想起了約法三章里的那些承諾,想起了沈辭說過「團的事情我做主」,想起了她最討厭的就是被人不經商量地安排命運。這一次他不能瞞她也不會瞞她,所有的情況他都要攤開了說清楚,讓她自己做決定。
十三領命翻牆走了之後,裴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自己臉上的殺氣和寒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深呼吸了幾次直到確認自己不會嚇到她,才轉身走向了堂屋。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沈辭正坐在桌邊拿著一本畫冊給趴在她膝頭的團團講裡面的故事,燭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柔和而溫暖,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隨意的笑意,但幾乎在對上他的眼睛的瞬間那笑意就微凝住了。
「團,你先回屋去把今天的字帖寫完,娘親待會兒來檢查。」沈辭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但她把團從膝頭放下來的動作利落而果斷,顯然已經從裴行的面色上讀出了什麼。
團乖乖答應著跑回了自己的小屋,關門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奶聲奶氣地囑咐了句「爹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沒吃飽,要不要團把點心分你一塊」,然後才被青禾拉走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之後,裴行走到沈辭面前坐了下來,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故作輕鬆,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辭,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京城那邊出事了,太后蕭氏派了人來清河鎮,目標是你和團。後天夜裡之前她的人就會到,我們必須走。」
沈辭的面色在聽到「太后」兩個字的時候微變了一瞬,但她沒有慌也沒有追問為什麼,只是沉默了兩息之後問了一句極為關鍵的話:「回哪裡?」
裴行看著她那雙冷靜而清澈的眼睛,在心裡鬆了一口氣,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然鄭重:「回京城。在我的地盤上我能把你們護得滴水不漏,太后想要拿你們做籌碼就得先踏過我的屍體。但這件事我不替你做主——辭,你想怎麼辦?」
沈辭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微隆起的小腹,然後抬起目光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平靜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但湖底是堅不可摧的基石。
「我今晚想一想,明天早上給你答覆。」
裴行點了點頭,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說一個字,他知道她需要時間來做這個決定,他尊重她的每一秒思考。他站起來正要往外走,沈辭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不高但清晰。
「裴行,謝謝你告訴我,沒有替我做主。」
裴行的腳步頓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但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而溫柔的承諾:「我答應過你的事,一輩子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