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姐!團要當哥哥啦!快告訴張婆!告訴所有人!」團那嗓子從院裡一路嚷到巷口,整條街都知道蘇娘子又有喜了。
消息傳開還不到三天,裴行就徹底變了一個人。
沈辭那天早上起來想去後廚給自己倒杯溫水,剛走到門口就被一隻手臂穩當地攔住了去路。裴行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了門外,手裡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臉上掛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關切:「你要喝什麼跟我說就行,別自己跑來去的,萬一地上有水漬滑了腳怎麼辦?」
「裴行,從我房間到後廚一共十二步路。」沈辭看著他,語氣平靜但眉心已經開始微蹙了起來。
「十二步也可能出事。」裴行把蜂蜜水遞到她手裡,順勢扶著她的手肘往回走,「你先坐著,早飯馬上好,我給你蒸了雞蛋羹,大夫說頭三個月要吃清淡的養胎。」
沈辭沒有反駁,接過水喝了,心想他第一天緊張也正常。
然而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沈辭想去鋪子裡看一眼這個月的新到的綢緞樣品,裴行擋在了院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商量的語氣但身體的站位完全不給她出去的餘地:「辭,鋪子裡的事讓青禾先頂著,你現在不適合走那麼遠的路,從這兒到鋪子要過兩條街,路上人多車也多,萬一被撞到了怎麼辦?」
「裴行,我懷孕不是斷了腿。」沈辭的聲音里開始有了一絲不耐煩的苗頭。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讓我陪你去行不行?你走慢一點我在旁邊扶著,遇見台階我先邁過去看穩不穩。」裴行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怕她拒絕一樣把所有條件都先擺了出來。
沈辭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住了想翻白眼的衝動,點了點頭算是妥協。
然後她就後悔了——從家走到鋪子的一路上,裴行一隻手虛扶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隨時準備擋在她身前,遇見一塊稍微凸起的石板都要先用腳踩一踩確認不會鬆動,路上一輛牛車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直接把她整個人護到了牆邊,嚴陣以待的樣子像是那輛車要衝過來撞人一樣。
到了第五天,沈辭終於徹底忍不了。
起因是她想彎腰撿一枚掉在地上的紐扣,裴行以一種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速度從三步外沖了過來,先她一步把紐扣撿了起來,同時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往回帶,嘴裡還念叨著:「你別彎腰,大夫說前三個月不能彎腰太猛,萬一動了胎氣——」
「裴行!」沈辭站直了身體,面朝著他,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眼神里是一種忍耐到了極限之後終於爆發的無奈和惱意,「我懷的是孩子,不是瓷器!」
裴行的動作僵住了,手裡還攥著那顆紐扣,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被訓斥之後的茫然和委屈,嘴唇動了動但沒敢接話。
「你從三天前開始,不讓我走快、不讓我提東西、不讓我去鋪子、不讓我彎腰、連我多喝了一口涼水你都要緊張半天。」沈辭的語氣壓了下來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楚分明,「裴行,我上一次懷團的時候一個人撐過來的,什麼都幹什麼都扛,也沒有誰這麼護著我,孩子照樣平安安生下來了。」
裴行聽到「一個人撐過來」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委屈忽然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是痛,是愧,是那種知道自己前世缺席了所有重要時刻之後的、無處安放的心疼和自責。
他沉默了好幾息,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和不易察覺的顫:「我知道你能行……我就是怕。上一次我不在,什麼都沒能替你做,這一次我在了,我就想什麼都替你擋著……我怕再出什麼事,怕我護不住你們。」
沈辭看著他那雙寫滿了恐懼和小心翼翼的眼睛,胸口那股惱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心疼又無奈的複雜情緒。她知道他這份過度緊張的根源在哪裡——前世那場火燒掉的不只是她的命,也燒出了他骨子裡最深的恐懼。
她嘆了一口氣,伸手把他還攥著紐扣的那隻拳頭掰開了,把紐扣拿走,聲音放柔了但態度依然明確:「裴行,我知道你擔心,我不是不領情。但你這樣護法我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了,你懂不懂?」
「那我……少管一點?」裴行試探著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想妥協但又捨不得完全放手的糾結。
「少管很多。」沈辭糾正他,一個字都不讓。
裴行抿了抿嘴,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垂下了肩膀認了命一樣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討價還價的意味:「那我能不能至少每天陪你去鋪子?不扶你也不攔你,就跟著走,行不行?」
沈辭看著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她別過臉去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聲音里的鬆動卻已經藏不住了:「行,跟著走可以,但不許大驚小怪,不許把我當病人。」
「好,不大驚小怪不當病人。」裴行連點頭,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亮了回來,然後他頓了一息,又小聲補了一句,「那下雨天你還是別出門了吧?路滑……」
「裴行。」沈辭轉回頭瞪了他一眼。
「好,不說了不說了。」裴行立刻閉了嘴,但退開半步之後還是忍不住在袖子底下偷偷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勾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小指,力氣小得像是怕她發現,又像是只要能碰到一點點就安心了。
沈辭感覺到了那兩根手指的溫度,沒有甩開,只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由著他去了。
隔壁傳來團的聲音,奶聲奶氣地跟青禾告狀:「青禾姐你快看!爹又偷偷拉娘親的手了!娘親說了不許他太黏人的!」
裴行被親兒子當場出賣,耳根紅了一片但手指死活不鬆開,還理直氣壯地低聲回了一句只有沈辭能聽見的話:「他說什麼都別信,我沒有黏人,我只是……確認你在。」
沈辭沒有看他,但勾著他手指的那隻手輕輕收緊了一瞬,聲音里裹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和深深的瞭然:「我在,哪兒都不去,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