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需要我,我這輩子給你免費打工都心甘情願。」裴行那晚說的這句話,在之後兩個月的日子裡被他貫徹得徹底底。
日子一天天過著,平淡而踏實得像清河鎮那條永遠流著的小河,不急不緩但始終向前。裴行每天煮粥、算帳、送團上學、修補院子裡壞了的門閂和漏了的屋瓦,把一個前朝丞相活成了清河鎮最稱職的上門女婿。
這天早上沈辭起得比平時晚了些,裴行端著粥進來的時候她還靠在床頭沒動,臉色比往常白了幾分,眉心微擰著,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小腹上。
「怎麼了?不舒服?」裴行立刻把粥放在桌上走了過來,蹲在床邊仔細看著她的面色,語氣里的緊張藏都藏不住,「臉色不好,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
「沒事,可能昨晚著了涼,胃裡有些翻。」沈辭擺了擺手,但剛說完這句話就忽然捂住了嘴,翻身下床衝到了痰盂旁邊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但難受得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裴行嚇得臉都白了,一步跨過去扶住了她的肩膀,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上輕輕地拍著,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心疼:「辭!你別嚇我——我去請大夫——青禾!青禾!」
「別喊了別。」沈辭直起身來深呼了一口氣,那股噁心感過去之後她的臉色好了些,但眉心那個結沒有鬆開反而擰得更緊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小腹上的手,心裡忽然浮起了一個念頭,那個念頭讓她整個人怔住了兩息。
她算了算日子,月事確實遲了快二十天了,加上這幾天晨起的噁心和嗜睡——沈辭閉了閉眼,前世懷團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反應。
「裴行,你先別慌。」她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那張已經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臉,聲音穩了穩,「去請個大夫來吧,但不是我生病了,我覺得可能是——有了。」
裴行的大腦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嘴唇張著但發不出聲音,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在短一息之間經歷了從慌張到茫然到不可置信再到某種巨大的狂喜的完整過程。
「你說——有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虛弱而顫抖,「辭,你說的有了是——是那個有了?」
「不然還有哪個有了?」沈辭被他那副石化了的樣子逗得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沒確診呢你別先——」
話沒說完裴行就已經衝出了房門,沈辭聽見他在院子裡跑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緊接著是院門被猛地拉開又砰地關上的聲音,然後是他在巷子裡飛奔的步伐,遠得快要聽不見了。
青禾從後廚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院子,手裡還端著盤剛切好的鹹菜:「裴老闆這是怎麼了?跟見了鬼一樣跑出去的。」
「去請大夫了。」沈辭靠在門框上,聲音里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被他那副反應逗出來的笑意,「青禾,我好像又懷上了。」
青禾手裡的盤子差點沒接住,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沈辭,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像花一樣綻開了滿面,快步走過來扶住了沈辭的胳膊,聲音里的歡喜壓都壓不住。
「真的嗎夫人?太好了!我就說這幾天您胃口不大對勁怎麼回事呢!快坐著快坐著別站著了!」
不到半個時辰裴行就帶著鎮上的老大夫回來了,他自己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但一進門就把大夫請到了床邊,自己站在旁邊緊緊攥著拳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夫搭脈的手。
老大夫搭了片刻收回手來,捋著鬍子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恭喜,滑脈無疑,大約六七周了,脈象沉穩胎坐得正,是個好兆頭。」
裴行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他的眼眶猛地紅了,嘴唇顫了兩下,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感動和狂喜。
「真的?真的有了?大夫您確定嗎?」他的聲音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祈求,整個人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老夫行醫三十年還能診錯不成?」老大夫笑著搖頭,留下了幾個安胎的方子就被青禾送出去了。
裴行送走大夫之後轉身回到了沈辭面前,站了兩息忽然蹲了下來,雙膝跪在了地上,雙手極輕極輕地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指尖微顫著像是在觸碰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辭。」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滿當地裝著淚光和笑意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恩,「謝謝你——又給了我一個孩子。」
沈辭低頭看著他跪在面前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聲音里有一絲無奈的寵溺。
「行了起來吧,地上涼,別動不動就跪。」
「娘親!娘親!爹爹為什麼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負爹爹了!」團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了進來,小短腿跑得飛快衝進了屋子裡,看見裴行蹲在沈辭面前紅著眼睛的樣子,急得拳頭都攥起來了。
「沒有人欺負爹爹。」沈辭把團拉到自己身邊,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溫柔而鄭重,「團,娘親告訴你一件事——你要當哥哥了。」
團眨了眨大眼睛,歪著腦袋消化了三息,然後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炸了開來,跳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拍得啪啪響。
「當哥哥!團要當哥哥了!太好了!團有弟弟了!是弟弟還是妹妹呀?」他蹦到沈辭面前趴下來把耳朵貼在了她的肚子上,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弟弟你好呀!我是哥哥!你快點長大出來跟哥哥玩!」
裴行看著團趴在沈辭肚子上說話的樣子,眼眶裡那層熱意終於沒忍住,一滴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了下來,他伸手飛快地抹掉了,但笑容卻怎麼都止不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巨大的幸福淹沒了的光芒。
「團,輕一點,別壓著娘親肚子。」裴行伸手把團從沈辭身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聲音沙啞但溫柔得像泡在蜜里,「弟弟妹妹還很小呢,要輕的。」
「哦——那團輕說話,弟弟是不是就能聽見?」團壓低了聲音,小手捂在嘴邊朝著沈辭的肚子方向悄悄喊了一句,「弟弟!哥哥會保護你的!等你出來哥哥帶你吃糖人!」
沈辭被他那副認真又小心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蛋,聲音里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了:「還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呢,你怎麼就認定是弟弟了?」
「弟弟妹妹都行!」團大方地擺了擺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哥哥都保護!」
裴行把團抱在懷裡,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了沈辭的手背上,三個人——不,現在是四個人了,坐在那間被陽光照得通透的屋子裡,暖意融融。
他低下頭看著沈辭還平坦的小腹,想起前世那個沒能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想起那場火,想起所有他錯過的和失去的,胸口湧上來的酸澀和慶幸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喉嚨緊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但他沒有再沉溺在那些過去的傷痛里,因為眼前的一切——團的笑聲、沈辭嘴角的弧度、腹中正在孕育著的新生命——都在告訴他,這一世,他擁有了他此生全部的幸運。
「辭。」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在對天地間做一個無人能撼動的誓言,「這一次,我會守好你們每一個人,誰都不會少。」
沈辭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寫滿了珍重和決心的眼睛,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了他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力道輕而篤定。
窗外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面上,斑駁而溫暖,像是這一家人往後漫長歲月的縮影——平淡、踏實、圓滿。
團忽然從裴行懷裡掙了出來跑到院子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響亮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青禾姐!團要當哥哥啦!快告訴張婆!告訴小虎!告訴所有人!團有弟弟妹妹啦!」
裴行和沈辭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寵溺有默契,更多的是一種已經擁有了全世界的安心和滿足。
這一世的故事,終於走到了它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