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輕手輕腳地從窗戶翻了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搖著頭笑了——那是昨晚的事。而現在，六月十八的晨光已經鋪滿了整個清河鎮，拾芳齋的院子裡掛滿了紅綢和燈籠，在日光下明艷得像一幅年畫。
巷子裡的鄰居們從一早就陸續到了，張婆端著自家蒸的喜饅頭笑呵呵地進了門，隔壁的李大爺搬了兩壇自釀的桂花酒，小虎他娘扯著小虎來得最早幫著青禾擺桌椅，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一樣人聲鼎沸。
裴行天沒亮就醒了，確切地說他後半夜幾乎沒怎麼睡踏實，是被窗外第一聲雞叫驚起來的。他穿衣裳的速度比上戰場還快，那件深藍色的錦袍套在身上之後又對著銅鏡整了三遍領口，直到十三從窗外遞了一句「主子您領子已經正了再整該歪了」他才停了手。
辰時剛過，院子裡的賓客都到齊了。兩桌酒席擺在槐樹下面，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紅桌布上，風一吹廊下的紅綢輕輕擺動，帶起一陣好看的光影。
裴行站在堂屋正廳前面，十三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整個人筆挺如松但手指在袖子裡攥著拳頭——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沈珩是昨天傍晚到的，此刻站在正屋門口，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臉上的表情板著像塊鐵板，但眼底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柔軟。他身後的門緊閉著，沈辭還在裡面。
「舅舅！舅舅！團準備好了！」團從側門跑出來，手裡捧著一隻藤編的小花籃，裡面盛滿了他這幾天攢的花瓣，紅紅黃黃白白紫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紅色小襖，頭髮扎得整整齊齊的，整個人精神得像一顆剛剝了殼的雞蛋，白白嫩嫩的站在陽光下面亮得晃眼。
「好，等著，你娘親馬上出來你再撒。」沈珩低頭看了他一眼，難得露了一絲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團團點著頭站到了堂屋門前的位置上，兩隻手把花籃端得穩穩噹噹的，表情嚴肅認真得不得了，像是在執行什麼了不起的重大任務。
院子裡的鄰居們都看過來了，笑著議論著，張婆扯著嗓子喊了句「新娘子出來啦！」——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門從裡面開了。
青禾先退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面小銅鏡，臉上的笑意快要掛不住了。然後沈辭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框裡。
大紅的綢緞嫁衣在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江南款式的對襟長裙收腰微散，輕盈得像一朵開在風裡的紅蓮。領口和袖口的白梅銀線在日光中一閃一閃的，襯得那張面容清麗而明艷，既不濃烈也不寡淡，恰到好處地好看著。
她的頭髮沒有梳京城那種繁複的高髻，只是挽了一個簡單的螺髻綴了幾朵新摘的白花，額前的碎發被晨風吹動了一縷搭在眉角，整個人看著清爽而舒展，不像是被嫁衣束縛住的新娘，而像是一個為自己做了選擇之後篤定而歡喜的女人。
裴行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腦子裡所有的緊張焦慮誓詞措辭全部清空了，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和那個站在光里朝他走過來的人。
他的嘴唇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了原地，目光追著她的每一步移動，瞳孔里映著那個紅色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近到能看見她嘴角那道淺淺的弧度和眼底那層盈盈的光澤。
團團在沈辭邁出門檻的那一刻開始撒花了——他把花瓣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揚，花瓣在陽光里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紅的黃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場小小的花雨灑在了沈辭經過的路上。他一邊撒一邊走在前面，嘴裡還在小聲數著「一把兩把三把」，認真得不得了，完全沉浸在自己花童的角色里。
沈辭走到了院子中間，沈珩迎了上來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攙著她的手臂，板著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攙著她的那隻手力道極輕極穩，像是在護著一件易碎的寶貝。
兩個人走到了裴行面前。
沈珩的目光落在裴行臉上，那雙常年在邊關磨礪出來的銳利眼睛裡此刻裝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有不舍有囑託有威脅也有信任。他把沈辭的手從自己的攙扶中鬆開，轉向了裴行伸出去的那隻手，一頓之後將妹妹的手交了過去，動作緩慢而鄭重。
「好好待她。」沈珩的聲音極低極沉，只有面前兩個人能聽得清，「裴行，這是最後一次了。」
裴行接過沈辭的手的那一瞬間，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原來她也緊張。他握緊了她的手，轉頭正對著沈珩的目光，聲音低沉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沈大哥放心，以命相待，此生不負。」
沈珩看著他那雙毫無閃躲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最終點了一下頭退到了一旁，轉身的時候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眼眶裡的熱意逼了回去。
拜天地沒有司儀沒有繁文縟節，裴行和沈辭面對著堂屋正中那張擺了果品香燭的方桌站定，身後是滿院子的鄰居和紅綢和花瓣和陽光。
一拜天地的時候兩人並肩鞠躬，裴行的餘光看見她垂著的眼睫和嘴角那道淺淺的笑彎，心跳快得像擂鼓。
二拜高堂——沒有高堂在座，兩人轉向了沈珩的方向鞠了一躬，沈珩繃著臉受了但鼻子紅了一圈。
三拜的時候兩人轉身面對彼此，裴行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身後滿院的紅色和陽光，裡面有淚光在微微轉動但嘴角分明是笑著的——那是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後終於抵達了此刻的、踏實而歡喜的笑。
他也笑了，笑得眉眼舒展而溫柔，兩個人就那麼對著彼此彎了腰鞠了躬，在所有人的目光和祝福里完成了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禮。
「好！禮成！」張婆第一個鼓起掌來嗓門最大。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鄰居們鼓掌叫好聲連成一片，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敲著碗筷起鬨，小虎扯著嗓子喊「親一個」被他娘一巴掌拍在了後腦勺上。
團團跑過來一頭撞進了兩個人中間，仰著臉笑得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花籃早就空了但他兩隻手還高舉著，奶聲奶氣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嘈雜穩穩噹噹地落在了裴行和沈辭耳朵里——
「爹爹娘親成親了！團的花撒完了！一瓣都沒剩！團是不是全天下最厲害的花童！」
沈辭彎腰把他抱了起來放在臂彎里，另一隻手還被裴行握著沒鬆開，一家三口站在滿地花瓣和滿院陽光里，被鄰居們圍在中間笑著鬧著，熱鬧而溫馨。
裴行側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聲音低啞而滾燙，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最柔軟的土壤里。
「沈辭，兩輩子了，我終於把你娶回來了。」
沈辭沒有看他，只是抱著團的那隻手臂收緊了一點，嘴角的弧度在陽光下深了又深，聲音輕得幾乎融進了風裡。
「嗯，別再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