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家業換一句'收了'——主子您這買賣做的，真是前無古人。」十三那天感慨完就翻身上了對麵茶舍的屋頂蹲著喝茶去了，留下拾芳齋里一家三口圍著那隻匣子翻翻看看了一整個下午。
轉眼到了六月十七，婚期前夜。
青禾從早上就開始忙活了，紅綢裁好了掛在廊下等著明天扎，院子裡的桌椅板凳跟左鄰右舍借了個齊全，張婆那邊訂的糕點酒席明天一早送到，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沈辭反倒是最不忙的那個人，她下午把鋪子裡的事交代完就回了屋，關上門試了一遍嫁衣確認尺寸合身，然後疊好了收起來，該吃晚飯吃晚飯該陪團練字陪團練字，鎮定得像明天只是個普通的日子。
但裴行不行。
從傍晚開始他就不對勁了，先是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十幾趟，每走到沈辭房間窗前就放慢腳步似乎想敲門又縮回了手，如此反覆了五六次之後被端著盆從後廚出來的青禾撞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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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闆您這是在做什麼？巡邏嗎？」青禾憋著笑問了一句。
裴行的腳步一頓，清了清嗓子裝作鎮定地回了句「散步消食」，然後快步走回了客房把門帶上了。
門關上之後，他在屋裡的狀態更加不可描述。
十三是從窗戶翻進來的——他蹲在對面屋頂喝了半壺茶，實在看不下去主子在客房裡的窗紙上投出的來回踱步的影子，翻進來的時候裴行正第四次把明天要穿的那身衣裳從柜子里取出來抖開鋪在床上。
「主子。」十三靠在窗台上抱著胳膊，目光從那件被抖了無數遍的深藍色錦袍上移到裴行臉上，嘴角壓了壓實在沒壓住翹了起來，「您這已經是第四次鋪這件衣裳了，屬下數著的。」
裴行的手在袍子的衣領上停了一瞬，收回來背到了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心虛和不自然：「我在檢查有沒有褶子，明天穿出去皺巴巴的像什麼樣子。」
「第一次鋪開的時候就沒褶子了，您後來三次完全是在製造褶子。」十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軍情，但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來了，「主子，您當年帶三千人馬夜襲敵營的時候都沒見您手抖過，明天不就是拜個堂嗎？」
裴行瞪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半分從前的陰鷙和威壓，反而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後的惱羞成怒，聲音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來：「那能一樣嗎？夜襲敵營最壞的結果是死，明天的事最壞的結果是她反悔——你說哪個更可怕？」
十三被這個邏輯噎了一下，張了張嘴發現竟然無法反駁，只好換了個話題試圖緩解主子的焦慮：「行吧，那您現在能不能坐下來歇會兒？站了一個時辰了屬下看著都累。」
裴行沒有坐，他轉身走到了那面掛在牆上的銅鏡前站定了，銅鏡不大只能照到上半身，他側了側頭端詳著鏡子裡自己的面容，眉頭微擰起來，忽然冒出了一句讓十三差點把茶壺摔了的話。
「十三，你覺得我好看嗎？」
十三正在往杯子裡倒茶的手猛地一歪，茶水澆了一桌子，他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銅鏡前面那個正認真審視自己的男人，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震驚到懷疑到無語最後歸於麻木的完整變化過程。
「主子，您認真的？」十三把茶壺放下來，聲音微妙得很。
裴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像是在討論一件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一樣：「你就說好不好看，直接回答。」
十三沉默了三息，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報喪般的語氣緩緩回答：「主子，您長什麼樣您自己心裡沒數嗎？滿京城當年多少閨秀想嫁您，您用得著問屬下這個問題？」
「那是京城，這是清河鎮。」裴行轉回去又看了一眼銅鏡，伸手捋了捋自己額前的碎發，嘴裡嘟囔著，「清河鎮的審美跟京城不一樣，萬一沈辭覺得我明天不好看怎麼辦，她會不會嫌棄——」
「主子！」十三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半度，「蘇娘子要是嫌棄您的長相她三年前就不會讓您進門了，您能不能別在這折磨屬下了？您再這樣屬下真要懷疑面前這個人不是跟著屬下殺了十年的那位了！」
裴行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安靜了兩息，然後慢慢從銅鏡前走回了床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著是坐下了但脊背挺得筆直，一點放鬆的意思都沒有，目光還在那件鋪在旁邊的衣裳上來回看。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聲音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十三從未見過的忐忑和小心翼翼：「十三，你說她明天會不會笑？」
十三這次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裴行那雙在燭火里映著微光的眼睛，裡面裝著的東西太滿了——期待、緊張、不安、珍重、害怕，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讓這個曾經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個即將迎來人生中最重要時刻的普通人。
十三嘆了口氣，難得溫和地開口了：「主子，她會笑的。屬下跟在您身邊這麼久，看得出來蘇娘子這些日子的變化，她繡了九天的嫁衣不是白繡的。您就放寬心睡一覺，明天精精神神的站在她面前比什麼都強。」
裴行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像是被說服了一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倒躺在了床上，但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的房梁，一點困意都沒有的樣子。
十三認命地坐在了窗台上陪著，心裡想著等主子睡著了再走。然而等了小半個時辰，裴行翻了七八次身，一會兒側著一會兒仰著一會兒又坐起來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然後又躺下去。
「主子，您要是實在睡不著屬下給您念段兵書催眠？」十三實在看不下去了。
「別念了。」裴行閉著眼悶聲回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讓我想一會兒明天的誓詞該怎麼說。」
十三無聲地翻了個白眼，心想堂堂權臣緊張成這副模樣要是讓京城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百官看見了，怕是集體能瘋。
窗外月亮從東邊爬到了西邊，裴行不知道什麼時候終於睡著了，手指攥著身側那件疊好的衣裳袖口，嘴角微翹著，像是在夢裡提前預演了明天的場景。
十三輕手輕腳地從窗戶翻了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搖著頭笑了。
這個男人明天就要娶到他等了兩輩子的人了，睡著了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