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了,還有六天。」裴行那晚對著薄牆說的話,沈辭其實聽見了,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被子裡,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六天轉眼就過了四天,距離婚期只剩最後兩日。這天午後,沈辭正在堂屋裡核對鋪子的月帳,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不是敲門聲,是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沉悶聲響,還不止一輛。
她擱下筆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十三領著兩輛牛車停在了門前,車上蓋著粗麻布,壓得車板都往下沉了幾分,也不知裝的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蘇娘子。」十三抱拳行了個禮,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無奈,「主子讓屬下送些東西過來,說是……聘禮。」
「聘禮?」沈辭的眉頭微挑了一下,目光從牛車上掃過,「我不是說了不要排場嗎?他耳朵是擺設?」
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很想替自家主子辯解兩句但又不敢多嘴,只好把車上的麻布掀開,露出了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幾隻樟木匣子。他把最上面那隻搬下來遞到沈辭手裡,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沈辭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沓地契和房契,厚厚的一摞壓得匣子底都鼓了起來,每一份上面都蓋著官府的朱紅印章,墨跡新而清晰。她隨手翻了兩張——清河鎮鎮東的綢緞鋪、鎮南的糧行、臨縣的三百畝良田、蘇州城裡一座三進的宅院……
她的手頓住了,又往下翻了幾張,臉上的表情從隨意逐漸變成了凝重——杭州的茶莊、金陵的酒樓、還有兩間在碼頭附近位置極好的倉儲鋪面,每一份都是實打實的產業,加在一起的數目讓她的眉心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十三,這些是什麼意思?」沈辭合上了匣子,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十三還沒來得及回答,裴行的聲音就從巷口那頭傳了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地走近了,像是算準了時間一樣。他今天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袖口挽著,額前幾縷碎發被風吹得微亂,整個人看著清爽又隨意,完全不像是來送一份足以震動半個江南商圈的聘禮。
「你別沖十三發火,是我讓他送來的。」裴行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手裡那隻匣子上,然後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我名下的產業總共就這些,一半過到你名下了,地契上全改了你的名字。」
沈辭盯著他看了兩息,把匣子往他胸口一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裴行,我說了這次不要十里紅妝不要排場,你送這些過來是什麼意思?我開鋪子賺的銀子夠我和團花的,用不著你貼補。」
裴行沒有接那隻被推過來的匣子,他伸手把匣子又穩穩地推了回去,掌心覆在她握著匣子的手背上,聲音放低了幾分但語氣極為認真:「辭,這不是貼補,也不是排場,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沈辭的手被他按住了沒有再推,她抬著眼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裴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措辭一樣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前世你嫁給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你的嫁妝被裴府管著你自己用不上一分一毫,想走的時候身上連盤纏都湊不齊。我不想讓這輩子再有那種可能。這些東西過到你名下不是給你的禮物,是你的底氣。萬一有一天我又犯了渾做了混帳事——你有銀子、有鋪面、有田產、有宅子,你能帶著團隨時離開,走得乾乾淨淨的,不用像前世那樣被困住。」
沈辭的手指在匣子上收緊了一瞬,她看著裴行那雙認真到近乎灼熱的眼睛,喉嚨里忽然湧上了一股酸澀的東西,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心疼,堵得她好半天沒吭聲。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連風吹槐樹葉子的沙響都清晰可聞。十三識趣地帶著車夫退到了巷口,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
「你這個人——」沈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很多,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給我留退路,這就是你的聘禮?」
「對。」裴行的目光沒有移開半分,他的手掌依然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聲音低啞而溫柔,「你這輩子再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包括我。你留在我身邊只能是因為你願意——不是因為你走不了。」
沈辭垂下眼看著匣子上那隻覆著她手的大掌,他的指節上還有前幾天劈柴磨出來的薄繭,粗糲而溫熱。她的嘴唇抿了又抿,嗓子裡那團酸澀往上涌了涌,她偏過頭去不看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想承認的哽意:「你把一半家底都給了我,自己剩什麼?」
「還剩另一半呢,夠我煮粥買米的。」裴行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故意的輕鬆想把氛圍緩一緩,「再說了我現在也沒什麼花銷,住在你家吃你家的用你家的,銀子留著也是落灰。」
「那萬一你那另一半也折了呢?」沈辭轉回頭來看著他,眉心微蹙著,認真地追問,「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退路?」
裴行被她問住了一瞬,然後他的眉眼彎了起來,笑得極為坦蕩和篤定,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千百遍的事情:「我的退路就是你和團。你們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手裡有沒有銀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別趕我走就行。」
沈辭被他這話噎得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她低頭看著那隻沉甸甸的匣子,指尖在地契邊緣摩挲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娘親娘親!外面那個大車是什麼呀?」團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冒了出來,他剛從午睡中醒來揉著眼睛,頭髮翹成了一隻雞窩的形狀,一隻鞋還沒穿好就趿拉著跑了出來,扒著院門往外看了一眼又跑回來,扯著沈辭的裙角問,「是不是有人送好吃的來了?團看見好大的箱子!」
「不是好吃的。」沈辭摸了摸他翹起來的頭髮按了按沒按下去,聲音里的情緒已經被團的出現沖淡了大半,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是你爹送的聘禮。」
「聘禮是什麼呀?好吃嗎?」團歪著腦袋一臉困惑。
「不好吃。」裴行蹲下來跟他平視,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笑著解釋,「是爹爹給娘親的東西,表示爹爹很認真很珍重這件事,懂嗎?」
「哦——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對不對!」團恍然大悟地拍了下小巴掌,然後仰頭沖沈辭喊,「娘親你收著呀!爹爹給的肯定是好東西!團的壓歲錢也給娘親收著的!」
沈辭被他那套歪理逗得彎了嘴角,她低頭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仰著臉笑的裴行,終於嘆了一口氣,把匣子夾在了腋下往堂屋裡走,聲音飄在身後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的。
「收了,但我有言在先——這些東西我替團存著,以後給他當家底。你裴行別指望我花你一文錢,我自己掙的夠花。」
裴行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她走進堂屋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了。她收了,她願意收了,不管她嘴上怎麼說理由是什麼,她把那隻匣子帶進了屋裡——這就夠了。
團跑過去拽著裴行的手往屋裡拖,嘴裡喊著「爹爹快進來團要看裡面還有什麼好東西」,裴行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笑著跟了上去。
院門外十三探頭看了一眼這一家三口進屋的背影,終於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氣吐了出來,轉身對車夫擺了擺手小聲說了句「成了,收車回去吧」,然後自己靠在巷口的牆上仰頭看了看天,嘴裡嘟囔了一句感慨萬千的話。
「半壁家業換一句'收了'——主子您這買賣做的,真是前無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