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煽情,掃地去。」沈辭那天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回了屋,但裴行在身後看見了她耳根那片紅色一直蔓延到了脖子裡,他笑著拿起了掃帚,覺得院子裡滿地的碎花瓣都變得格外好看了。
距離婚期還有十天。沈辭把婚禮的所有事情都攥在了自己手裡,沒讓裴行插手也沒讓青禾大操大辦,她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明確——「這次的婚禮,我自己做主。」
「不要十里紅妝,不要三書六禮,不擺大席面不請滿城賓客。」沈辭坐在裁布台前,一邊裁著一塊大紅的綢緞一邊對青禾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排鋪子裡的日常進貨,「就在咱們院子裡擺兩桌,請巷子裡的鄰居們吃一頓飯,熱鬧熱鬧就行了。」
青禾站在旁邊幫她遞剪刀,嘴巴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到底還是沒忍住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心疼和感慨:「夫人,上一次您出嫁的時候——那陣仗可大了,鳳冠霞帔十六抬的嫁妝,整個京城都知道丞相府娶了沈家嫡女,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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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次我連嫁衣什麼樣子都不是自己挑的,鳳冠多重也不是自己說了算的,連出嫁的日子都是裴府定的。」沈辭手裡的剪刀沿著畫好的線穩落下,聲音不大但字清楚,「那一次我是被人安排著嫁出去的,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一句——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
青禾安靜了下來,看著沈辭平靜而專注的側臉,眼眶微熱了一下。她跟在沈辭身邊太久了,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和隱忍她都看在眼裡,此刻聽見她說出這番話,心裡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和欣慰。
「那這次夫人想要什麼,奴婢都聽您的。」青禾的聲音穩當地接了上來,帶著笑意。
沈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明亮和篤定:「這次我自己繡嫁衣。不要京城那種繁複得喘不過氣來的款式,我要江南的樣子——清雅、利落、舒服。」
她從第二天就開始動手了。白天鋪子裡的事處理完,傍晚團被裴行領走之後,她就坐在窗前的繡架旁,一針一線地繡那件紅色的嫁衣。綢緞是清河鎮最好的料子,裁成了江南女子常穿的款式,不是京城那種層疊疊墜著金線的厚重禮服,而是輕盈的對襟長裙,腰身收得利落,裙擺微散,穿上之後能走路能轉身能彎腰抱團。
她繡的圖樣也簡單——不是鳳穿牡丹不是龍鳳呈祥,只在領口和袖口繡了幾枝江南的白梅,花瓣用的是銀線,襯在大紅的底色上清爽爽的,像冬日裡的雪落在了紅牆上。
裴行有一天傍晚經過她房間門口,看見她坐在窗前低著頭繡花,晚霞的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和手指上,把那根銀線照得一閃一閃的。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上靜地看著她。
「看夠了嗎?」沈辭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不停。
裴行被抓了個正著也不尷尬,反而往門框上靠得更舒服了些,聲音低沉帶著笑意問了一句:「你繡的什麼?讓我看一眼。」
「不給看。」沈辭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商量餘地,「婚前不許看嫁衣,規矩你不懂?」
裴行笑了一聲沒再堅持,但目光還是賴在她身上不肯走,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辭,婚禮你想怎麼辦都行,我都聽你的。你要是不想大辦,咱們就請幾個鄰居吃頓飯。你要是想熱鬧一些,我讓十三去置辦也來得及。」
沈辭這才抬起了眼看他,那雙眼睛在暖色的晚霞光里顯得格外明亮和柔和,她看著他靠在門框上那副隨時等候吩咐的乖順模樣,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說出來的話卻輕得像一聲嘆息。
「裴行,上輩子我嫁給你的時候什麼都不是自己選的,連開不開心都不敢表現出來,怕人說我不端莊。這輩子我想自己做主,從頭到尾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我願意的,你明白嗎?」
裴行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泡過一樣又輕又柔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意:「我明白。你做什麼我都支持,只要你高興就行。」
沈辭看著他那副認真而溫柔的表情,低下頭去繼續穿針引線,嘴角那道弧度在她垂著的睫毛下藏得好的,但語氣里的那層滿足和安心藏不住。
繡了整九天。最後一針落下的那個晚上,團已經睡了,院子裡只有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沈辭把線頭收緊剪斷,把嫁衣從繡架上取下來,抖開了平鋪在桌面上。
大紅的綢緞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的白梅銀線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像是活了過來,整件衣裳輕盈而利落,沒有一處多餘的繁縟,每一針都是她自己的心意。
沈辭站在桌前看了它很久,然後轉身走到了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舒展,嘴角帶著一道淺淺的、從容的笑意,不是那種被人安排了命運之後的順從微笑,而是一種真正從心底里生長出來的、屬於自己的歡喜。
她抬手摸了摸銅鏡里自己的臉,指尖順著眉骨劃到了顴骨,最後停在了嘴角那道弧度上。前世出嫁那天,她也坐在鏡子前面,但那時候鏡子裡的人是緊張的、忐忑的、小心翼翼期盼著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而現在鏡子裡的這個人,眼底是篤定的、清明的、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值得什麼的。
「這一次,是為自己嫁的。」她對著銅鏡輕聲說了這句話,聲音不大但穩當的,像是在對自己做一個最後的確認。
窗外夜風吹進來把桌上那件紅嫁衣的裙擺掀起了一角,燭火跟著晃了一下,光影在牆壁上搖曳了片刻又歸於平靜。沈辭站起來把嫁衣仔細疊好收進了柜子最裡面,動作輕而鄭重,像是在收藏一件只屬於自己的珍寶。
她吹了燈躺下來的時候,黑暗裡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心跳平穩而有力,像一面被敲響了的鼓,每一下都踏實地落在了胸腔里。
六月十八,快了。
隔壁客房裡裴行還沒有睡,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槐樹葉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個位置——團的畫早就被他收進了箱子裡,但那個貼著心口的重量和溫度好像一直都在。他翻了個身面朝沈辭房間的方向,嘴角彎著,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和這面薄牆能聽見的話。
「六天了,還有六天。」
牆那邊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她在,知道她也在等同一個日子,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