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劈了不劈了，你爹過關了，以後好好給你們煮粥就行。」沈珩那天笑著說完這句話就翻身上馬走了，說是邊關還有事要處理，等婚期定了他再回來。走之前他單獨把沈辭拉到巷口說了幾句話，沈辭沒有透露內容，只是回來的時候眼眶微紅了一圈，但嘴角是彎著的。
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後——是裴行請鎮上的張先生看過黃曆挑的日子，六月十八，宜嫁娶。
消息一傳出來，最先炸開的不是拾芳齋的街坊鄰居，而是那個成天掛在裴行胳膊上的小糰子。那天晚飯時沈辭隨口提了一句「月底爹爹和娘親要辦個小儀式」，團含著半個奶黃包的嘴巴猛地張大了，包子差點噎著他，咳了三聲之後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爹爹和娘親結婚！要結婚了！像小虎他哥哥娶嫂那樣嗎！有花轎嗎！有鞭炮嗎！有糖嗎！」團從凳子上蹦下來在桌邊跑了三圈，兩隻手拍得啪啪響。
沈辭被他那副炸開了鍋的模樣逗得搖了搖頭，伸手把他抓回來按在凳子上先讓他把飯吃完：「沒有花轎沒有鞭炮，就在咱們院子裡請鄰居們吃頓飯，簡單單的。」
「那有花嗎？」團團眨巴著眼睛，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小虎他哥結婚的時候有個小孩撒花的！走在前面撒好多花瓣！好看的！團也要撒！團要當那個撒花的人！」
裴行在旁邊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團那雙亮閃閃的大眼睛和漲得紅撲撲的小臉蛋，心裡某個地方被柔軟地戳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聲音低沉溫柔地回他：「好，團來撒花，爹爹娘親結婚那天你走最前面。」
「太好了！」團歡呼了一嗓子，轉頭衝著後廚的方向扯著嗓子喊，「青禾姐！團要當花童！要撒花！你明天帶團去採花好不好！要好多好多花！把整個院子都鋪滿那種！」
青禾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好好，明天帶你去河邊采，那邊野花開了一大片呢。」
第二天一大早團就拽著青禾出了門，回來的時候抱著一籃子滿得快要溢出來的野花，紅的黃的白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他跑進院子的時候花瓣從籃子裡灑了一路，整個人像是從花堆里鑽出來的，頭髮上都沾著碎花瓣。
「夠多了吧！夠多了吧！」團舉著籃子衝到沈辭面前給她看，喘著氣臉上全是汗但笑得合不攏嘴，「娘親你看！這個紅的最好看團特意多采的，娘親結婚要用紅色對不對！」
沈辭蹲下來看了看那籃子花，有些已經蔫了，顯然是團攥得太緊捏壞了，但那份心意滿到溢出來，她伸手把他頭髮上的花瓣拈了下來，聲音里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夠了夠了，你這是要把河邊的花都搬回來嗎？」
「那團練一下好不好？練撒花！」團把籃子放在地上，抓了一把花瓣舉過頭頂，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灑了出去，花瓣七零八落地飄散開來，有一半落在了他自己腦袋上。他停下來歪頭想了想，覺得不夠好看，又抓了一把重新來了一次，這回往天上扔得太高，全被風吹跑了落在了牆外面。
「不對不對，應該這樣——輕輕的——像下雪一樣——」團自己嘟囔著調整了力度，第三次終於讓花瓣像模像樣地在身前緩飄落下來，他滿意地拍了拍手，仰著臉沖裴行喊，「爹爹你看！團撒得好不好看！結婚那天團就這樣走在前面！」
裴行靠在廊柱上看著他那副認真得過了頭的模樣，滿身花瓣滿臉汗水滿眼都是期待和興奮，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熱得發漲。他走過去蹲在了團面前，伸手幫他把腦袋上的碎花瓣一片拈掉，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其珍重對待的事情。
「團。」他的聲音低沉而柔軟，帶著一種幾乎壓制不住的感慨和感恩，「爹爹跟你說句話好不好？」
「什麼呀？」團歪著腦袋看著他，大眼睛眨巴的，兩隻手還攥著花瓣。
裴行看著那張粉嘟嘟的小臉，看著那雙跟沈辭一模一樣的杏眼，喉嚨里忽然湧上了一股幾乎控制不住的酸澀。他伸手把團攬進了懷裡，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了，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的分量。
「謝謝你，團團。是你把娘親還給了爹爹。」他的手掌覆在團的後背上輕輕拍著，聲音里的顫意壓都壓不住，「如果沒有你——爹爹這輩子都找不回她了。」
團被爹爹突然抱緊了有點懵，他的小手還攥著花瓣，碎花灑了裴行一肩膀。他在裴行懷裡歪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爹爹這話是什麼意思，最後只是把小胳膊環上了裴行的脖子，奶聲奶氣但無比篤定地回答了一句。
「爹爹說什麼呀，團聽不懂。但是團知道一件事——爹爹和娘親要一直在一起，團也要一直在，我們仨誰也不准走，誰走團就哭！哭到他回來為止！」
裴行被他那句「哭到他回來為止」弄得又想笑又覺得鼻子酸得厲害，他收緊了手臂又抱了幾息才放開，伸手揉了揉團的腦袋站了起來，把肩上的碎花瓣抖了抖，聲音恢復了平穩但眼底的濕意還沒有完全退去。
沈辭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目光在裴行那雙還泛著微紅的眼睛上停了兩息，然後移到了滿地狼藉的花瓣和站在花瓣中間滿頭碎花的小糰子身上。她的嘴角彎了彎，聲音平淡但底下壓著一層極柔極暖的東西。
「行了，別把花都禍完了，留著結婚那天用。團你去洗手，裴行你把院子掃了。」
團歡快地應了一聲跑進了後廚，裴行去牆邊拿掃帚的時候路過沈辭身旁，腳步微頓了一息，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沈辭，謝謝你生了團。」
沈辭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看他，但耳根紅了一片，聲音悶悶的從杯沿後面飄出來：「少煽情，掃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