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爹爹和娘親以後一直在一起了,永遠的那種。」裴行那天早上說的這句話,不到兩天就傳到了沈珩耳朵里。消息是青禾遞出去的,沈辭沒攔,也沒有要瞞著兄長的意思。第三天清早,沈珩就出現在了拾芳齋的院門口,一身勁裝,腰間別著馬鞭,臉上的表情冷得像臘月里的鐵。
裴行正在後廚煮粥,聽見院門響出來一看,笑容還掛在臉上就撞見了沈珩那雙審視的目光,那笑意立刻收了三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沈大哥。」裴行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語氣恭敬而沉穩,「什麼時候到的?屋裡坐,我去沏茶。」
沈珩沒動,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從頭到腳把裴行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繫著的圍裙上停了兩息,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開口的語氣涼颼颼的:「不必了,茶我喝不下去。聽說你要娶我妹妹?」
裴行站在廊下,圍裙還沒來得及解,但他的目光沉穩坦然地迎著沈珩,點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是,我想重新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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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沈珩冷笑了一聲,那個笑意裡帶著刀子似的鋒利,「裴行,上一次你娶她的時候我不在,沒攔住,結果你把她逼到什麼份上你心裡清楚。這一次我在——你覺得我會輕易鬆口?」
裴行沒有辯解也沒有退縮,他的目光平穩而認真地看著沈珩,聲音低沉但毫無閃躲之意:「沈大哥想怎麼考我,我都接著。」
沈珩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從門框上直起身來大步走進了院子,馬鞭往石桌上一擱,指了指院角堆著的那摞粗柴:「第一件事——那堆柴,劈完。一百斤,一根不許少,我看著。」
裴行看了一眼那堆足有半人高的粗柴疙瘩,點了點頭,轉身去牆邊取了斧頭,解下圍裙搭在廊柱上,捲起袖子就朝柴堆走了過去。沈珩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翹著腿看,臉上的表情一絲不松。
斧頭落在木頭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裴行的動作利落勁健,每一斧下去柴就整齊地裂成兩半。他後背的傷雖然好了但那道疤在發力時還是會有牽扯感,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一聲沒吭,只是一斧接一斧地繼續。
沈辭從堂屋裡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堆了半地的劈好的柴塊,裴行的後背濕透了一片。她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翹腿喝茶的沈珩,又看了一眼還在揮斧的裴行,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只是轉身回屋拿了一條干帕子放在了廊柱旁邊。
一百斤柴劈完,裴行把斧頭放回原處,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滴在了地上,呼吸微重但站得筆直,看著沈珩等他的下一道題。
「行,力氣還湊合。」沈珩面無表情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外,「第二件事,鎮東頭的水井你知道吧?挑二十桶水回來把後院的水缸灌滿。」
裴行擦了一把汗拿起扁擔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沈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終於動了一下,但那個表情一閃即逝。
團從裡屋跑出來扒著門框往外看,見院子裡堆滿了柴,瞪大了眼睛轉頭問沈珩:「舅舅,爹爹在幹嘛呀?為什麼劈這麼多柴?」
沈珩把他撈過來放在膝蓋上顛了顛,語氣比對裴行時溫和了十倍不止:「你爹在證明他有沒有本事照顧你和你娘,舅舅幫你們把關呢。」
「爹爹當然有本事!」團團拍著小巴掌理直氣壯地反駁,「爹爹會煮粥會講故事還會背團去學堂,爹爹可厲害了!」
沈珩被他那副護著親爹的模樣逗得嘴角彎了彎,颳了一下他的鼻子沒接話。
裴行挑了二十趟水回來,肩膀紅腫衣裳全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把最後一桶水倒進缸里的時候依然站得穩當,放下扁擔轉身面向沈珩,等著第三關。
沈珩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不再坐著了,他盯著裴行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沈辭從小最愛吃什麼?怕什麼?幾歲開始學女紅?生辰是哪天?最討厭別人說她什麼?你答。」
裴行沒有猶豫,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聲音沙啞但清晰:「她愛吃桂花糕,怕打雷,七歲學的女紅,生辰三月十四,她最討厭別人說她只配做裴行的附屬。」
最後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裴行的眼裡有一瞬間的痛意閃過,但他沒有迴避,而是直地看著沈珩,接著說了下去:「前世那些話是別人說的,但我沒有替她擋過一句,是我的錯。」
沈珩的表情終於有了裂縫,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終於不再是方才那種冷冰的審問語氣了,而是帶著一種作為兄長的沉重和鄭重:「裴行,我就問你最後一句——你憑什麼讓我把妹再交給你?」
裴行沒有說話,他直接屈膝跪了下去,雙膝重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毫不猶豫,像是跪在天地之間立一個此生最重的誓。他抬起頭看著沈珩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憑我這條命。她和團在一天,我這條命就是她們的。做不到,不用沈大哥動手,我自己了斷。」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連風都像是停了一瞬。沈辭站在堂屋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裴行,手指攥著門框的邊緣,指節微白,嘴唇抿緊了沒有出聲。
沈珩垂眼看著地上的裴行,那雙常年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利眼裡,某些堅硬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地鬆動了。他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里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有對前世之事的余恨,有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認可,也有對妹妹終於能被好對待的釋然。
「起來吧。」沈珩彎腰伸手去拉他,力道不小但不粗暴,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手掌重拍了兩下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鄭重,「裴行,我沈珩就一個妹妹。這次你若再讓她掉一滴淚——我從邊關帶三千人馬來清河鎮找你。」
裴行站直了身體,被拍得肩膀一震,但他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聲音沙啞而真切:「沈大哥放心,不會有那一天了。」
團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仰著臉看了看站著的舅舅又看了看滿頭汗的爹爹,奶聲奶氣地插了一句嘴:「舅舅,你以後還讓爹爹劈柴嗎?爹爹好累的樣子,團心疼。」
沈珩低頭看著團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出來,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聲音里的冷意終於徹底散了:「不劈了不劈了,你爹過關了,以後好給你們煮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