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就笨吧,只要是你教我的——我什麼都願意學。」裴行那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月亮已經爬到了槐樹的最頂端,院子裡的光影從碎銀變成了一片完整的瑩白。
兩個人就那麼在廊下坐著,手指交握著,誰也沒有起身回屋的意思。酒罈子空了大半,杯子裡還剩著最後淺一口,夜風把槐花的香氣吹過來落在他們周圍,像是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夢。
不知道什麼時候沈辭的頭靠在了裴行的肩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她的手還擱在他掌心裡沒有抽走。裴行低頭看了一眼她微合的眼睫和嘴角還沒消散的淺笑弧度,整個人一動都不敢動,怕驚碎了這一刻的圓滿。
他就那麼坐了一整夜,右肩從微酸到發麻再到失去知覺,但他一寸都沒有挪動過。天邊的灰白色從一線蔓延到半片天空的時候,第一聲鳥叫從槐樹枝頭落了下來,清脆得像一顆露珠砸在葉片上。
沈辭的睫毛動了動,她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入目先是一片被晨光鍍了暖色的衣料,然後是裴行的下頜線和他微泛著青色胡茬的下巴。
她愣了兩息才意識到自己靠了一夜,猛地坐直了身體,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臉上的紅從耳根蔓延到了脖子裡去。
「你怎麼不叫醒我?」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遮掩不住的窘迫,眼神飄忽著不太敢看他。
裴行活動了一下僵了一整夜幾乎沒有知覺的右肩,嘴角的笑意卻半分不減,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沉的幸福浸泡了一夜之後的沙啞和滿足:「你睡得安穩,我捨不得叫。」
沈辭別過臉去看院子裡那棵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老槐樹,手指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散亂的髮絲,心裡那種被抓住了什麼把柄的羞赧還沒散。她站起來想走,裴行的手卻在這時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辭,等一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了起來,不是昨夜那種帶著酒意的低啞,而是一種清醒的、掂量了很久才開口的分量。
沈辭被那個語氣頓住了腳步,側過身來看著他。裴行站起來面對著她,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他的眼睛裡清亮亮的沒有一絲猶疑,像是把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裡練了一百遍。
「昨晚的事不是因為酒。」他先說了這一句,像是在確認一個前提,「我今天清醒著,你也清醒著,我要說的話我希望你清醒著聽。」
沈辭看著他那副鄭重得不像話的模樣,心跳忽然加快了半拍,她沒有開口只是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裴行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從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指上十指交扣著握緊了,掌心微帶著汗意——這個在朝堂上面不改色扳倒三品大員的男人,此刻手心是濕的。
「沈辭,我想重新娶你。」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刻進石頭裡去的一樣清晰,「不是裴丞相娶沈家女,不是權臣納正妻,是裴行——只是裴行——想娶沈辭為妻。你願不願意?」
沈辭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她看著他逆光的面容和那雙寫滿了認真與忐忑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和溫熱同時涌了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情緒,她垂下眼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好幾息。
「有條件。」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很多也柔很多。
裴行整個人繃緊了,喉結滾了一下急切地說了聲:「你說,什麼條件都行。」
「第一。」沈辭抬起眼看著他,目光沉靜而認真,「這一世不許有第二個人——不管是什麼白月光舊相識還是別的什麼,你的眼裡只能有我一個。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裴行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了,「從來就只有你一個,前世是我瞎了才——」
「第二。」沈辭打斷了他的自省,她不需要他反覆揭那些舊傷疤,「團的事情我做主,怎麼教怎麼養我說了算。你可以寵他但不許慣壞他。」
「好,你說了算。」裴行一口應下。
「第三。」沈辭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聲音放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格外清楚,「這一次如果你讓我失望了——我不會再給第三次機會,裴行。」
裴行看著她眼底那層經歷了太多才沉澱下來的平靜和堅定,心裡像是被人攥住了擰了一下,疼和心酸同時湧上來,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被允許靠近的、跪在塵埃里都甘之如飴的珍重感。
「不會有第三次。」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沙啞到了極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肉的分量,「這輩子我只負責一件事——讓你和團過好日子。做不到,天打雷劈。」
沈辭看著他那副把命都豁出去了的表情,嘴角終於彎了起來,那個弧度比昨夜月光下的更深更舒展,像是一朵等了太久終於被陽光照到的花。
「那就好。」她的聲音輕的,帶著一種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之後的釋然和柔軟,「裴行——我們重新開始吧。」
裴行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他的眼眶猛地紅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快要淌出水來。他往前邁了一步把她攬進了懷裡,力道緊但不似從前那種恐懼的箍緊,而是一種被完整接納之後的、終於可以放心擁抱的踏實。
「好。」他的聲音悶在她的發頂,帶著笑也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顫抖和哽咽,「重新開始。」
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小碎步聲,然後是團那道響亮到能把整條巷子都震醒的聲音。
「啊——!爹抱娘親了!爹爹和娘親抱在一起了!!!」團站在院門口兩隻手捂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然後他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頭扎進了兩個人中間,胳膊一邊摟一個死命往一起箍,仰著臉笑得像一顆太陽。
「團也要抱!一家人一起抱!這樣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對不對!」
沈辭被他撞得退了半步,低頭看著擠在兩個人中間笑得眯了眼的小糰子,伸手捏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臉頰,聲音里的笑意擋都擋不住:「你這小東西耳朵倒是靈,大清早不去刷牙跑這兒來了。」
「團聽見爹爹說重新開始!那是什麼意思呀?是不是爹爹以後天都住在家裡不走了?」團仰著臉一雙大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
裴行騰出一隻手把他抱了起來放在臂彎里,三個人靠在一起,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成了一小片連在一起的暖色。他低頭在團的額頭上親了一口,聲音低沉溫柔帶著一種已經擁有了全世界的篤定。
「意思是——爹爹和娘親以後一直在一起了,永遠的那種。」
「太好了!那團可以跟小虎說團有爹爹有娘親了!」團歡呼著摟住裴行的脖子,轉頭又親了沈辭一口,「團最開心了!比吃奶黃包還開心!」
沈辭看著這父子倆鬧騰的樣子,心裡那片被春雨澆灌了很久的土地上,終於開出了一整片完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