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了。團團——他動了。」
沈辭的聲音在黑暗中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巨大的、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喜悅。
青禾從隔壁翻身爬起來，踢踢踏踏地跑了進來。
」真的？在哪兒動？讓我摸摸——」
她的手貼在沈辭的肚子上。
等了一息。
」沒動啊。」
」你等等……」
又過了片刻。
咕——一下。
青禾的手彈了起來。
」啊——動了動了！天吶——他踢我！」
」不是踢。」沈辭笑著抹掉眼淚，」是翻身。」
」翻身也好用力！」青禾激動得手都在抖，」團團長大了——他有勁兒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笑了好一陣。
笑著笑著，沈辭突然安靜了。
」蘇娘子？」
」青禾……前世的時候，我也感受過胎動。」
青禾的笑凝住了。
」就一次。五個月的時候。動了一下。然後那天晚上——」沈辭閉上眼，」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
」柳葉的丫鬟翠兒在我經過的時候'不小心'撞了我一下。裴行當時就在樓下。他看見我滾下去的。」
」他——」
」他叫了太醫。太醫說孩子保不住了。他站在床前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養好身子就是了'。」
青禾攥緊了拳頭。
」然後他就走了。去了柳葉的院子。因為柳葉'聽說我摔了，急得暈了過去'。」
」那個賤人——」
」前世的事不提了。」沈辭睜開眼，手覆在肚子上，」這一世——誰也別想碰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不大。
但青禾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那是一個母親的誓言。
」團團。」沈辭低下頭，輕聲說，」你安心長大。娘會保護你。」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沈辭照常起來做胭脂。
青禾去街上買菜。
日子像河水一樣，平靜地往前流。
直到——
午後。
青禾從街上跑回來，臉色煞白。
」蘇娘子！」
沈辭正在研磨茉莉花瓣，聞聲抬頭。
」怎麼了？」
」鎮上——來了兩個陌生人。」
沈辭的手停了。
」什麼樣的人？」
」穿黑衣。佩刀。在主街上走了一圈。問了米鋪掌柜好幾個問題。」
沈辭放下石臼，站起身。
」問了什麼？」
」米鋪掌柜說——他們問最近鎮上有沒有新搬來的外地女人。年紀二十出頭，帶著丫鬟的。」
沈辭的瞳孔微微一縮。
暗衛。
」他們現在在哪？」
」在茶館裡坐著。好像在等人。」
沈辭走到窗前，從窗縫往外看。
主街上看不見人影。但她知道——黑衣人一定在某個地方盯著。
」關鋪子。」
」啊？」
」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今天不做生意了。」
青禾趕緊動手。
鋪面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去。窗戶合攏。
拾芳齋在一片關門聲中沉入了黑暗。
沈辭坐在後間的椅子上，一隻手按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按在桌沿上。
指尖在發抖。但面上看不出來。
」蘇娘子，怎麼辦？他們會找到這裡嗎？」
」不一定。」沈辭深吸了一口氣，」鎮上新搬來的外地女人不止我一個。趙掌柜家那個遠房侄女上個月也來了，還有橋頭孫家剛娶的媳婦——」
」但她們不帶丫鬟。」
沈辭沉默了一息。
」從現在起——你不是我的丫鬟。你是我的妹妹。」
青禾一愣。
」我們對外說的就是——蘇晚，寡婦，帶著妹妹來投親。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沒有丫鬟。」
」可王嬸她們都知道——」
」王嬸知道你是我的幫手，但不知道你的具體身份。從現在開始，你叫蘇青。蘇晚的妹妹。」
」蘇青……」
」記住了。」
」記住了。」
」好。現在——」沈辭站起身，走到後門。
推開後門，河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萬一他們來查鋪子——我們從後門走。沿河往東走兩百步，有一個蘆葦盪。人鑽進去找不到。」
」蘇娘子，您這肚子——」
」走不了也得走。」沈辭回頭看了她一眼，」命比什麼都重要。」
青禾重重點頭。
兩人在黑暗中等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沒有人來敲門。
窗外傳來行人的說話聲、狗叫聲、孩子的笑聲。
一切如常。
太陽開始西沉。
沈辭透過窗縫往外看——主街上人來人往，沒有黑衣人的影子。
」青禾，出去打聽一下。」
青禾躡手躡腳地從後門繞到主街。
一刻鐘後回來了。
」走了！」她小聲但激動地說，」王嬸說那兩個黑衣人問了幾家鋪子，又在茶館坐了一個時辰，然後就出鎮了。往北走的。」
沈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們問了什麼？」
」米鋪掌柜說——他們主要問有沒有新開的胭脂鋪或者脂粉鋪。」
沈辭的心猛地一沉。
胭脂鋪。
他們專門在查胭脂鋪。
」裴行……」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查到了。
不是查她的長相。不是查她的名字。
是查她的手藝。
」這個人……」沈辭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他比她想像的更聰明。
」蘇娘子，那怎麼辦？他們以後還會來嗎？」
」會。但今天沒發現異常——短時間內不會再來。」
」可他們在查胭脂鋪——拾芳齋不就正好——」
」不一定。」沈辭睜開眼，」他們查的是'新開的胭脂鋪'。拾芳齋開了一個多月了，在鎮上已經有了口碑。鎮上的人不會覺得我是'新來的可疑人'——在他們眼裡，我就是蘇娘子，那個做胭脂的寡婦。」
」可萬一暗衛回來仔細查呢？」
沈辭想了想。
」把鋪面的招牌改一下。'拾芳齋'太文氣了。換個接地氣的名字。」
」換什麼？」
」蘇記脂粉鋪。」
」蘇記脂粉鋪？」
」嗯。樸素、普通、一看就是鄉下小鋪子。暗衛要找的是有來頭的胭脂鋪，不是這種路邊小攤。」
」蘇娘子你可真——」
」還有。」沈辭打斷她，」從明天起，鋪面里多擺一些雜貨。針線、頭繩、梳子——讓鋪子看起來像雜貨鋪兼賣胭脂。」
」又是雜貨又是胭脂——不會亂嗎？」
」亂才好。亂了才不起眼。」
青禾佩服得五體投地。
」行。我明天就去辦。」
」對了——」沈辭從椅子上站起來，」王嬸那邊打過招呼沒有？」
」什麼招呼？」
」就說——如果有人來問蘇娘子的事，就說我是本鎮人。嫁出去守了寡回來的。」
」這……王嬸會配合嗎？」
」你拿兩盒胭脂去。再拿一籃雞蛋。」沈辭說，」她人好。不會為難我們。」
」是。」
當天晚上，青禾跑了一趟王嬸家。
回來的時候帶了王嬸的原話——
」蘇娘子的事我都知道。放心。誰來問都說她是我老姐妹的女兒。嫁到外地去的，守了寡才回來。」
沈辭聽完，點了點頭。
」好人。」
」王嬸確實是好人。」
」等孩子生了，送她一罈子好酒。」
」蘇娘子，您不是不喝酒嗎？」
」我不喝。但王嬸喝。」沈辭靠回枕頭上，」做人——得記著誰對你好過。」
青禾看著她。
燭光下，沈辭的臉有些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蘇娘子，今天——算是有驚無險吧？」
」今天算。」沈辭閉上眼，」但以後不一定。裴行在查胭脂鋪——說明他的人已經到江南了。」
」那您還繼續做胭脂嗎？」
沈辭沉默了一息。
然後睜開眼。
」做。」
」可是——」
」不做胭脂，我拿什麼養孩子？」沈辭的聲音平靜但堅定，」總不能因為他在找我，我就什麼都不做。我逃出來——不是為了縮在角落裡苟活的。」
青禾看著她的眼神，忽然覺得——蘇娘子像一把刀。
被磨過了。
比以前更鋒利。
」行。繼續做。」青禾用力點頭。
」對了——顧明軒那邊有消息嗎？」
」有。他下午讓人傳了話來。說揚州錦繡坊的掌柜對咱們的胭脂很感興趣，想見您一面談合作。」
」見面？」
」是。」
沈辭搖了搖頭。
」不見。太危險。讓他把合作條件寫下來，我看過之後再決定。」
」好。我明天回他。」
沈辭點了點頭，拉上被子。
」睡吧。明天還有得忙。」
」蘇娘子。」
」嗯？」
」萬一……裴行真的找到了這裡呢？」
沈辭閉著眼，聲音很輕。
」那就讓他來。」
」您——」
」他來了，我也不是以前那個沈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