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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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裴行問了風，風沒有回答。
而千里之外的清河鎮——拾芳齋正式開張一個月了。
」蘇娘子！粉桃色的還有沒有？」
」有！最後三盒了——要的趕緊！」青禾在櫃檯後面忙得腳不沾地。
鋪面門口排了七八個人。有清河鎮本地的，有隔壁柳溪鎮來的，甚至還有從高郵鎮專程趕過來的。
」你們這個桂花口脂真是絕了——我塗了一整天都不掉色！」
」我婆婆都在用！六十歲的人了，塗上去年輕了十歲不止！」
」還出新品不？我等著呢！」
青禾一邊收錢一邊應付——手忙腳亂的，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沈辭坐在鋪子後間的椅子上。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出來見客不太方便。但她的耳朵一直支棱著，前面櫃檯上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娘子。」青禾趁著間隙跑進來，」賣完了！五十盒——全賣完了！」
」嗯。」沈辭點了點頭，在帳本上記下一筆。
」五十盒，八十文一盒，四兩銀子。桂花口脂二十盒，一百文一盒，二兩。今天總進帳六兩。」
」六兩！」青禾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一天六兩，一個月就是一百八十兩！」
」成本要扣。」沈辭合上帳本，」花瓣、蜂蠟、油、瓷盒——一個月下來大概四十兩。淨利潤一百四十兩。」
」那也很多了！」
」不夠。」沈辭站起身，走到窗前。
」怎麼還不夠？」
」夠活。但不夠安全。」沈辭看著窗外的街道，」我需要更多的錢。多到裴行找過來的時候，我有能力帶著孩子再跑一次。」
青禾的笑淡了。
」您覺得他會找過來？」
」會。只是時間問題。」
沈辭轉過身。
」所以拾芳齋不能只做清河鎮的生意。得往外走。」
」往外？」
」揚州。」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
」揚州？您不是說不能去大城市——」
」我不去。貨去。」沈辭坐回椅子上，」找一個可靠的人，把胭脂鋪到揚州的脂粉鋪子裡。代銷。我出貨，他們出鋪面和人手。利潤五五分。」
」可靠的人？」青禾想了想，」顧公子……」
沈辭沉默了一息。
」他倒是有路子。但——」
」但什麼？」
」我不想欠他人情。」
」那怎麼辦？」
沈辭正要說話，門外傳來了顧明軒的聲音。
」蘇娘子在嗎？我給你帶了樣東西！」
青禾看了沈辭一眼。
沈辭無奈地搖了搖頭。
」讓他進來吧。」
顧明軒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大籃子。
」你看——」他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子。
滿滿一籃子的茉莉花。白的像雪，香氣撲鼻。
」我家莊子上的花農今天剛摘的。你不是說要做新品嗎？茉莉花怎麼樣？」
沈辭拿起一朵，放在鼻尖聞了聞。
花瓣飽滿，含水量足，香氣濃郁而不膩。
」品相不錯。」她說。
」那當然！」顧明軒得意地笑了，」這可是我家最好的花田裡出的。」
」多少錢？」
」不要錢——」
」顧公子。」沈辭放下花，看著他，」我說過。我做的是正經買賣。進貨付錢，天經地義。」
顧明軒的笑僵了一瞬。
」那……十文錢一斤。」
」市價多少？」
」二十。」
」那就按二十付。」沈辭從錢匣里數出錢遞過去，」以後要是花農那邊有穩定供貨，我按月結。你幫我聯繫。」
」這、這純粹是生意？」
」純粹是生意。」沈辭的語氣不容商量。
顧明軒接了錢，站在那裡搓了搓手指。
」那我幫你聯繫。不過——蘇娘子，我多嘴問一句。」
」問。」
」你的胭脂這麼好，為什麼只在清河鎮賣？揚州那邊的脂粉市場大得很。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幫你牽線。」
沈辭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的嗅覺倒是靈敏。
她剛才還在跟青禾說揚州的事，他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揚州的鋪子你熟？」
」熟。城南有三家做得大的——錦繡坊、芙蓉閣、百花樓。我跟錦繡坊的掌柜是舊識，打個招呼的事。」
沈辭沉默了幾息。
」條件呢？」
」什麼條件？」
」你幫我牽線，你要什麼？」
顧明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蘇娘子真是做生意的料——什麼都先談條件。」
」不談條件的合作不長久。」
」行。」顧明軒想了想，」利潤分我一成。算是牽線費。」
」半成。」
」七分。」
」半成。多了沒有。」
顧明軒看著她的眼神——冷靜、精明、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一個鄉下寡婦。
」成交。」他伸出手。
沈辭沒有握他的手。
」青禾，拿紙筆。寫個契約。」
」這都要寫契約？」顧明軒苦笑。
」白紙黑字，雙方按手印。以後出了糾紛有憑據。」沈辭說，」做生意最忌口頭承諾——今天你幫我是情分，明天翻臉就是另一回事了。」
顧明軒看著她，沉默了一息。
然後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蘇娘子，你這個人——我服。」
契約寫好了。雙方按了手印。
青禾在旁邊看著，心裡感慨萬千。
蘇娘子跟在裴府時完全不一樣了。
在裴府的時候，她溫柔、隱忍、處處退讓。
現在——她冷靜、果決，每一句話都帶著刀刃。
但不傷人。只劃界限。
送走顧明軒後，青禾忍不住問了一句。
」蘇娘子，您現在跟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您說話總是軟聲軟氣的。現在——」
」現在我說話硬了？」
」不是硬。是——有骨頭了。」
沈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做胭脂留下的花漬。
」以前我的骨頭——全被裴行磨碎了。」她輕聲說，」現在長出來的——是新的。」
青禾鼻子一酸。
」行了，別感傷。」沈辭站起身，」把茉莉花拿去處理。今天試做茉莉花脂——如果成了，就是拾芳齋的第三個拳頭產品。」
」是！」
兩人忙活到天黑。
茉莉花脂的初版做出來了。
色澤：淡粉偏白，像初雪上映著一層晚霞。
香氣：清幽淡雅，不沖不膩。
質地：比玫瑰胭脂更細膩，塗在手背上像一層薄薄的水光。
」這個……定多少錢？」青禾看著那盒花脂，咽了口唾沫。
」一百二十文。」
」您認真的？」
」認真的。」沈辭把花脂蓋好，」好東西，就該賣好價錢。」
她站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金燦燦的花朵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蘇娘子，忙了一天了，您歇歇吧。老大夫說了不能太累。」
」嗯。」沈辭轉過身，摸了摸肚子。
」團團今天乖不乖？」
沒有回應。
她笑了笑，關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青禾在隔壁房間翻身的聲音。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只有河水在院子後面嘩嘩地流。
沈辭閉上眼。
明天，顧明軒要帶她的胭脂樣品去揚州。
如果錦繡坊願意合作——拾芳齋就不再是一個鄉下小鋪子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團團，等你出生的時候——你娘已經是一個有錢人了。」
肚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蠕動。
沈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屏住了呼吸。
等了一息。兩息。
又動了。
像一隻小魚在水裡翻了個身。
沈辭的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
」青禾——」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怎麼了？」隔壁傳來青禾迷迷糊糊的聲音。
」他動了。團團——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