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我也不是以前那個沈辭了。」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如水。
但青禾知道——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一座火山。
日子繼續過。
暗衛走了之後，清河鎮恢復了往日的安寧。鋪子換了招牌，多了雜貨，看起來跟鎮上其他鋪面沒什麼兩樣。
沈辭每天的日程很固定——早起熬藥、做胭脂、看帳本、下午歇息、傍晚散步。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走路開始有些吃力了。
這天下午，沈辭坐在鋪子後間的窗邊，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手裡捧著一個小瓷碟，正在調配一款新的面脂。
花瓣研成了泥，蜂蠟在文火上慢慢融化。空氣里瀰漫著茉莉和桂花混合的香氣。
她低著頭，用一根竹籤攪拌著碟子裡的膏體。
然後——
腹中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
不是那種輕微的蠕動。
是實實在在的一腳。
沈辭的手停了。
竹籤從指間滑落，叮噹一聲掉在桌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隔著粗布衣裳，能看到小腹微微鼓了一下。
又是一下。
沈辭的呼吸一滯。
她放下手裡所有的東西，雙手捧住了肚子。
等了一息。
小腹又鼓了一下——這次偏左邊。
像一隻小拳頭在裡面輕輕錘了一下。
沈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毫無徵兆。
前一秒還好好的，後一秒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蘇娘子？」青禾從前面跑進來，看見她滿臉淚水，嚇得臉都白了，」怎麼了？肚子疼了？要不要請大夫——」
」不疼。」沈辭搖頭，笑著哭，」他踢我了。」
」啊？」
」團團踢我了。」沈辭抓住青禾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感覺——在這兒。」
青禾屏住呼吸，手掌貼著沈辭的小腹。
等了兩三息。
」咕」——一下輕微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青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動了！真的動了！好大力氣！」
」是吧？」沈辭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是彎的，」他在告訴我——他很好。」
青禾也跟著哭了。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窗邊，一個哭一個笑，手掌貼著肚子，感受著腹中小生命每一次輕微的律動。
」蘇娘子……」青禾吸了吸鼻子。
」嗯？」
」前世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沈辭的笑淡了一分。
」有。五個月的時候動了一次。就一次。」
她垂下眼。
」那天我高興壞了。跑去跟裴行說——他在批摺子。我說孩子動了。他頭都沒抬，說了一句'嗯，知道了'。」
青禾攥緊了拳頭。
」然後那天晚上——我就摔了。」
房間裡安靜了。
沈辭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世不一樣了。」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這一世——我的孩子有我護著。不需要他。」
」對。不需要他。」青禾用力點頭。
沈辭低下頭，對著肚子輕聲說。
」團團，你以後就叫沈念。沈是娘的姓。念——是娘對你的念想。」
」沈念……」青禾念了一遍，」好聽。」
」小名叫團團。圓圓的，團團的。一輩子圓圓滿滿。」
」團團！」青禾對著沈辭的肚子喊了一聲。
肚子裡又動了一下。
」他回應了！」
兩個人笑成一團。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蘇娘子？」是王嬸的聲音。
沈辭抹了一把臉，讓青禾去開門。
王嬸提著一兜紅棗走進來。
」蘇娘子，給你的。自家樹上結的。孕婦多吃棗，補血。」
」王嬸，您總是破費——」
」什麼破費？幾顆棗的事。」王嬸把紅棗往桌上一放，眼尖地看見了沈辭紅紅的眼眶，」喲，你哭了？」
」沒有。」沈辭笑著說，」是高興。孩子踢我了。」
」踢了？」王嬸一拍大腿，」好事！踢得越厲害說明越壯實！來來來——讓我摸摸。」
王嬸的大手貼在沈辭肚子上。
等了一下。
」嚯！這小子勁兒真大！」
」您怎麼知道是小子？」
」老話說——肚子尖尖的是小子，圓圓的是丫頭。你這個肚子——尖的。」
」准嗎？」
」準不準的，反正生下來就知道了。」王嬸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別擔心。到時候我幫你找鎮上最好的穩婆——張婆子。她接生三十年了，手藝沒得說。」
」多謝王嬸。」
」客氣什麼？」王嬸站起來準備走，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隔壁的顧公子今天又來了。在你鋪子門口轉了三圈，一看關著門就走了。」
沈辭：」……」
青禾在旁邊偷笑。
王嬸走了。
沈辭坐在窗邊，把紅棗一顆顆洗乾淨。
」青禾。」
」在。」
」你說——前世的裴行，有沒有摸過我的肚子？」
青禾想了想。
」……好像沒有。」
」嗯。」沈辭把一顆紅棗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從來沒有。」
她的語氣很淡。
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個時候我還傻傻地盼著——盼他來正院，盼他問一句'孩子怎麼樣了'。盼了五個月，一次都沒等到。」
」蘇娘子……」
」沒事。說出來反而舒服。」沈辭笑了笑，」以前覺得那些事是刀子，現在覺得——不過是笑話。」
她站起身，走到後門。
推開門，河風吹進來。
夕陽把河面染成了金色。
遠處有漁船在捕魚，撒網的動作在逆光中像一幅剪影。
」團團。」她雙手環住肚子，」你以後會遇到一個好的爹——不一定。你也可以不要爹。有娘就夠了。」
青禾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眶又紅了。
」好了。」沈辭轉過身，」別哭了。你今天已經哭了三回了。」
」我就是高興——」
」高興還哭？」
」高興也能哭嘛！」
沈辭無奈地笑了。
她回到屋裡，把沒做完的面脂繼續調完。
手上忙著，心裡卻在算日子。
」青禾，我懷孕幾個月了？」
」快六個月了。」
」六個月。還有四個月。」
」嗯。」
」四個月之後——」沈辭把面脂分裝進瓷盒裡，」我們會多一個人。」
」是。一個特別特別可愛的小人。」
」到時候——鋪子的事你來管。我坐月子。」
」放心交給我！」
」你行嗎？」
」您教了我這麼久了——不行也得行！」
沈辭看著她認真的臉，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
她把最後一盒面脂蓋好，放在桌上。
」明天送五盒茉莉面脂去王嬸那裡代賣。定價一百文。」
」一百文？不是說一百二十嗎？」
」茉莉面脂做試水用。先用一百文吸引客人——等口碑起來了，再漲。」
」蘇娘子你可真——」
」什麼？」
」可真會算帳。」
」不會算帳——怎麼養得起你和團團？」
青禾嘿嘿笑了。
窗外，月亮升了起來。
彎彎的。像一把銀色的鐮刀。
沈辭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青禾。」
」嗯？」
」你說——裴行現在，還在找我嗎？」
青禾想了想。
」以他的性子——應該還在。」
」嗯。」沈辭拉上了窗簾，」那就讓他繼續找。找得越久——說明我藏得越好。」
她回到床上躺下。
」團團，睡覺了。」
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
沈辭笑了。
」乖。」
黑暗中，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感受著那個小生命每一次輕微的律動。
活著的感覺——真好。
」青禾。」
」嗯？」
」明天讓顧明軒幫忙問問——鎮上有沒有好的木匠。」
」做什麼？」
」做一張小床。團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