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遵命。」
十三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裴行獨自站在書房門口，脊背筆直，像一棵被寒風凍住的樹。
日光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了書房，關上門。
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
而此時的柳葉——
已經換上了一身素白的裙裝，對著鏡子練了三遍哭泣的表情。
」眼淚要真。」她對翠兒說，」你去廚房拿點薑汁來，一會兒我抹在眼睛下面。」
」姑娘，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我這是真情實感。」柳葉整了整衣領，」畢竟沈姐姐對我那麼好，我怎麼能不傷心？」
翠兒低著頭，把嘴閉緊了。
半個時辰後，柳葉帶著翠兒去了靈堂。
靈堂設在偏廳。白幡掛了兩條，靈位上寫著沈辭的名字。
棺材是新的，黑漆發亮。
幾個守靈的婆子看見柳葉來了，趕緊行禮。
柳葉走到棺材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沈姐姐——」
她的聲音裡帶著完美的哽咽和顫抖。
」姐姐你怎麼就想不開呢——都是我不好，是我在宴席上冒犯了姐姐——我該死啊——」
她哭得涕淚橫流，趴在棺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守靈的婆子們面面相覷。
有兩個年紀小的丫鬟被她哭得也跟著紅了眼。
但年紀大的劉嬤嬤站在角落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了——柳葉趴在棺材上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劉嬤嬤垂下眼，什麼都沒說。
柳葉哭了一炷香。
哭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讓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悲傷」。
然後她抹著眼淚站起來，對守靈的婆子說：」姐姐的後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我雖然不是正室，但……姐姐走了，這府里總得有人操持。」
這話說得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的身份——正妻沒了，她就是下一個。
婆子們諾諾連聲。
柳葉轉身走出靈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一出靈堂的門——
」柳姑娘。」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柳葉的腳步一頓。
劉嬤嬤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串鑰匙。
」嬤嬤？什麼事？」柳葉笑得得體。
劉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聲音不咸不淡。
」姑娘的孝穿得真快。昨夜子時人才沒的，今早辰時就換上了全套素服。連耳墜都換了白玉的。」
柳葉的笑僵了一瞬。
」嬤嬤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劉嬤嬤垂下眼，」老奴只是感嘆——姑娘這份心意，真是……周全。」
說完轉身走了。
柳葉站在原地，臉色陰了一息。
」這個老東西……」她低聲罵了一句，隨即甩了甩袖子，」算了。不跟她一般見識。」
她帶著翠兒回了自己的院子。
關上門，柳葉的表情瞬間變了。
」翠兒，把我那件新做的鵝黃春衫拿出來。」
」啊？不是還在孝期——」
」我在自己屋裡穿誰看見？」柳葉拆下頭上的白花，扔在桌上，」悶死了。」
她坐到妝檯前，拿起一盒胭脂。
」翠兒，你說——相爺會不會很快就納我過門？」
翠兒猶豫了一下：」夫人才剛……至少要過了頭七吧？」
」頭七？」柳葉嗤笑一聲，」她一個自焚的人，還講什麼排場？三天下葬，相爺自己說的。三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
」意味著相爺根本不在乎她。」柳葉在唇上點了一抹胭脂，」活著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這種女人，留在世上也是浪費糧食。」
翠兒把臉別過去，不敢看她。
柳葉對著鏡子笑了笑。
鏡子裡的自己，明媚動人，眉眼含春。
」那太后那邊——」
」太后？」柳葉的眼神閃了閃，」太后巴不得相爺身邊有個她的人。我是將軍府的女兒，母親跟太后是表姐妹——這門親事，太后一定樂意做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燦爛，花園裡桂花開得正盛。
」沈辭啊沈辭。」她低聲說，」你讓了四年的位子——我終於坐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書房裡，裴行正在做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批摺子。
沒有見客。
他把妝奩里那封」認罪書」又拿出來了。
不是看。
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
桌上還攤著另一樣東西——沈辭以前替他抄寫的幾份公文手稿。
裴行的目光在兩份字跡之間來回掃視。
筆跡……是對的。
是沈辭的字。清秀端正，一撇一捺都沒有猶豫。
但——
」太工整了。」他低聲說。
十三站在一旁，不解。」主子？」
」一個'想不開'的人，寫絕筆信——會寫得這麼工整？」
十三的瞳孔微微一縮。
」沒有塗改。沒有淚痕。沒有一個字寫歪了。」裴行的手指在信紙上划過，」她不是在寫遺書。她在寫——劇本。」
十三跪了下去。
」主子的意思是——」
裴行沒有回答。
他把信折好，放進袖中。
站起身。
」火場的驗查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仵作說最快今晚。」
」讓他一個時辰內出結果。」
」是！」
十三飛奔而去。
裴行獨自站在書房中央。
日光從窗欞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那道影子。
一個人的影子。
從前——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
他一個人走了半輩子。
但此刻——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去正院吃飯。
沈辭坐在對面，給他布菜、倒茶。
燈光暖融融的。
她笑著說：」相爺今日怎麼有空來妾身這裡？」
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不能來？」
她說：」自然能。」
然後——他走了。
走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那個笑——
現在回想起來——
」不對。」裴行低聲說。
那個笑，不是恭順。
是告別。
他的手猛地攥緊。
」沈辭——你最好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