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人不多。薄御爵掛了號,抱著女兒在候診區坐下;時慕顏坐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還是很燙。等了沒多久就叫到號了。醫生看了看薄顏珍的喉嚨,又聽了聽肺部,問了幾句——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有沒有咳嗽、有沒有流鼻涕。時慕顏一一回答,聲音比平時緊了很多。醫生開了血常規化驗單。
抽血的時候,薄顏珍哭得更厲害了。她坐在爸爸腿上,看著護士拿出針頭就開始拼命掙扎,小臉漲得通紅,哭聲尖銳得讓人心疼。薄御爵一隻手抱緊她,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胳膊。「珍珍乖,一下下就好了。」時慕顏站在旁邊握著女兒的另一隻手,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但不敢出聲,怕女兒聽到更害怕。
護士技術很好,一針就扎進去了。血慢慢流進試管里,薄顏珍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啞了。抽完血薄御爵用棉簽按著她胳膊上的針眼,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搖晃。「好了好了,不疼了。」
薄顏珍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一點。她把臉埋在爸爸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半個小時後,血常規結果出來了。白細胞高,中性粒細胞也高,是細菌感染。醫生開了抗生素和退燒藥。時慕顏問醫生:「要住院嗎?」醫生說暫時不用,先吃藥觀察兩天,如果還是高燒不退再來複查。
回家的路上,薄顏珍在爸爸懷裡睡著了。她還在發燒,小臉紅紅的,呼吸比平時重。薄御爵抱著她坐在后座,時慕顏開車。從後視鏡里看到女兒蜷在爸爸懷裡的樣子,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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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御爵。」
「嗯?」
「你怕嗎?」
薄御爵沉默了一會兒。「怕。」
時慕顏沒再問了,她也怕。
清晨六點天亮了。回到家,薄御爵把薄顏珍放在主臥的大床上。她一碰到床單就醒了,又開始哭,小手在空中亂抓,抓到爸爸的衣領就不鬆手了。薄御爵沒有把她放下的念頭,直接抱起來在房間裡慢慢走。時慕顏把退燒藥調好,用小勺子舀了一點送到女兒嘴邊。「珍珍,吃藥了。吃了就不燒了。」
薄顏珍看著那勺藥搖頭,嘴巴抿得緊緊的。薄御爵輕聲哄著她,時慕顏又試了一次,她還是不張嘴。薄顏玥被吵醒了,穿著睡裙抱著小白兔站在主臥門口。「媽媽,珍珍怎麼了?」
「珍珍生病了。發燒。」
薄顏玥走進來,踮著腳看妹妹。薄顏珍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珍珍,姐姐來看你了。」薄顏珍看了姐姐一眼,又開始哭。「珍珍不哭,吃藥就好了。吃了藥就不難受了。」薄顏玥把自己手裡的小白兔遞到妹妹面前,「你看,小白兔陪你。」薄顏珍看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小白兔,接過去抱在懷裡,哭聲小了一點。時慕顏趁機把藥勺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皺起整張臉——藥是苦的,但沒有吐出來。
薄司辰也站在門口。他沒有進去,只是站著看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水回來了,雙手捧著走得很慢,水灑了一點在杯壁上。「媽媽,給珍珍喝。」時慕顏接過水杯眼眶熱了。「謝謝司辰。」
上午八點,薄顏珍又燒起來了。三十九度二。時慕顏用溫水給她擦身子,額頭、脖子、腋下、大腿根。薄顏珍不喜歡被擦來擦去,扭著身子抗議,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珍珍乖,擦了就不燒了。」薄顏珍不聽,繼續扭。薄御爵從她手裡接過毛巾。「我來。你休息。」
時慕顏看著丈夫給女兒擦身子的樣子——動作很輕很穩,力道不重不輕,水溫剛好,毛巾擰得剛好。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他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看著女兒在他手下漸漸安靜下來,不再扭了。
上午十點,寶媽群里。
時·司辰顏玥顏珍媽媽·慕顏:珍珍生病了。細菌感染,發燒三十九度四。
時·司辰顏玥顏珍媽媽·慕顏:吃了藥,退了一點,又燒起來了。
白·禮琛媽媽·予棠:小孩子生病就是這樣,反反覆覆的。你注意休息。
賀·姝淺媽媽·攸姝:薄御爵肯定急壞了吧?
時·司辰顏玥顏珍媽媽·慕顏:他抱著珍珍不肯放。從凌晨兩點抱到現在了。
慕·慕笙蓉汐媽媽·染蓉:好爸爸。
江·舒念媽媽·雲舒:好爸爸加一。
葉·伊涵媽媽·知伊:好爸爸加二。
雲·遙淑媽媽·知遙:好爸爸加三。
楚·司炎媽媽·敏卿:好爸爸加四。
薄·清沫:好爸爸加五。
薄·涵心媽媽·清涵:好爸爸加六。
白·禮琛媽媽·予棠:好爸爸加七。
賀·姝淺媽媽·攸姝:好爸爸加八。
時·初萱慕御媽媽·慕初:好爸爸加九。
薄·涵心媽媽·清涵:慕初跟隊形了。
白·禮琛媽媽·予棠:希望珍珍快點好起來。
下午,薄顏珍睡著了。這次是真的睡著了,不是昏睡,是吃了藥退了一點燒之後沉沉地睡過去了。她躺在主臥的大床上,抱著小白兔——是姐姐借給她的那隻,紫兔子被夾在枕頭旁邊。臉上還有淚痕,但呼吸比上午平穩多了。
時慕顏靠在床邊看著女兒,手搭在她背上感受著她的呼吸。薄御爵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體溫計準備隨時再量。
「你也睡一會兒。」時慕顏說。
「不困。」
「你從凌晨兩點到現在沒睡。」
薄御爵沒說話。他知道自己睡不著。每次女兒呼吸重一點,他就要看一眼;每次女兒翻個身,他就要摸一下額頭。他看了看小女兒,小臉還是紅紅的,但不像上午那麼燙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確實退了一點。三十八度二。
「降了。」他說。
時慕顏湊過來也摸了摸。「嗯。降了。」
薄御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但不是睡,只是讓眼睛休息一下。時慕顏看著他眼底的青色、比平時更明顯的下巴線條——胡茬又長出來了。
「薄御爵。」
他睜開眼。
「你鬍子長了。」
薄御爵摸了摸下巴。「沒刮。」
「你以前每天刮。」
「沒時間。」薄御爵又閉上了眼睛。
時慕顏看著他笑了。沒時間刮鬍子,有時間抱女兒。抱了快十個小時了。
晚上八點,薄顏珍又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爸爸坐在床邊,嘴一張——「爸爸。」聲音啞啞的,像小鴨子叫。
薄御爵彎下腰湊近她。「珍珍,爸爸在。」
薄顏珍伸出手,薄御爵把她抱起來。她靠在他肩上,抱著小白兔,臉貼在爸爸脖子裡。還有點燒,但比凌晨好多了。薄御爵抱著她在房間裡慢慢走,她趴在他肩上安安靜靜的。
「爸爸。」又叫了一聲。
「嗯。爸爸在。」
薄顏珍把臉往爸爸脖子裡埋了埋,又不叫了。時慕顏看著他們父女倆,眼淚又掉下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深夜十一點,薄顏珍又吃了一頓藥。這次她沒有哭——時慕顏把藥勺送到她嘴邊,她皺著眉張開嘴吃了,咽下去,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但沒有吐。薄御爵把準備好的溫水遞過去,她喝了兩口,又趴回爸爸肩上。
「珍珍好乖。」時慕顏摸著她的小腦袋。
薄顏珍沒有回答。她已經閉上眼睛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小手還攥著爸爸的衣領。
第二天清晨,薄顏珍退燒了。三十六度八。薄御爵量了三次——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七,三十六度八。
「退了。」他的聲音很平,但時慕顏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時慕顏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涼涼的。薄顏珍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又看了看爸爸。「媽媽。爸爸。」聲音還有點啞,但比昨天有力氣多了。時慕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珍珍,你不燒了。你好了。」
薄顏珍看著媽媽哭,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媽媽不哭。」
時慕顏愣了一下。「珍珍,你說什麼?」
「媽媽不哭。」這次說得更清楚了。
時慕顏哭得更厲害了——是高興的,是心疼的,是如釋重負的。薄顏珍看著媽媽哭,自己也扁了扁嘴,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抱住媽媽的脖子,把臉貼在媽媽臉上。
薄御爵把她們母女一起抱住。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掉淚——他要把眼淚留到以後,女兒結婚的時候再哭。現在先攢著。
——
上午十點,薄家莊園。時慕顏站在花園裡,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腳邊放著一袋營養土。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腳上踩著雨靴——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是坐在書房裡看文件的薄太太,此刻她蹲在花壇邊,滿手是泥。薄御爵從屋裡端了杯水出來,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正專心致志地把一株小苗從育苗盆里移出來,動作很輕,怕傷了根。
「什麼時候開始弄的?」他走過去把水遞給她。
「早上。你開會的時候。」時慕顏接過水喝了一口,又蹲下去了,「媽讓人送了些花苗來,說這個季節種正好。」薄御爵看了看那些花苗——有的已經開了,有的還是小苗,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他認識的植物不多,但這幾種他見過:玫瑰、繡球、薰衣草,還有幾盆多肉放在台階上排成一排。
薄顏玥從屋裡跑出來,看到媽媽蹲在花壇邊也跑過去蹲在旁邊。「媽媽,你在幹嘛?」
「種花。」
「什麼花?」
「玫瑰。紅色的,粉色的,還有白色的。」
薄顏玥伸手摸了摸那株紅色玫瑰的花瓣,又縮回手。「媽媽,有刺。」
「嗯。玫瑰有刺。摸的時候要小心。」
薄顏玥點點頭,又問:「媽媽,我可以幫忙嗎?」
「可以。你去幫媽媽把那袋土倒進花盆裡。」
薄顏玥跑過去抱起那袋營養土,比想像的沉,抱不動,拖過來的,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土印。薄御爵走過去把袋子提起來,往花盆裡倒了一半。
薄顏玥用小手把土扒拉平,扒得很認真。「媽媽,好了嗎?」
「好了。謝謝玥玥。」
薄顏玥被誇了很高興,蹲在旁邊看媽媽種花,看了一會兒又坐不住了。她跑到台階上看那些多肉——圓圓的,肉嘟嘟的,綠色的,紫色的,還有一盆上面有白色的點點。
「媽媽,這個是什麼?」
「多肉。不用經常澆水,很好養。」
薄顏玥伸手摸了摸那片肉嘟嘟的葉子,滑滑的,涼涼的。「媽媽,我可以養一盆嗎?」
「可以。你選一盆。」
薄顏玥選了半天,選了那盆紫色的,上面有白色點點,像撒了小糖粒。「媽媽,這個叫什麼?」
時慕顏看了看。「叫紫珍珠。」
「紫珍珠。好聽。」薄顏玥把花盆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搬到自己房間去了。
薄司辰也出來了。他沒有像姐姐那樣跑過去,而是慢慢走過來站在花壇邊看了看那些花苗。「媽媽,這是什麼?」
「繡球。開出來是一團一團的,有藍色的,有粉色的。」
薄司辰蹲下來看著那株小小的繡球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葉子。「要多久才能長大?」
「幾個月。明年這個時候就開了。」
薄司辰想了想。「明年開了,送給外婆。」
時慕顏心裡一暖。「好。明年開了,送給外婆。」
薄司辰點點頭站起來站在旁邊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走,只是看著媽媽種花。他的視線很專注,每一株花苗被放進土裡、壓緊、澆水的全過程,他都看得很認真。
薄顏珍被保姆抱出來了。她昨天剛退燒,還有點蔫蔫的,穿著那件印著小貓咪的連體衣,抱著紫兔子,靠在保姆肩上。看到媽媽蹲在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麼,她伸出手指著媽媽:「媽媽。」
時慕顏抬起頭。「珍珍,媽媽在種花。」
薄顏珍扭著身子要下來。保姆把她放在地上,她站穩了,抱著紫兔子慢慢走過去,蹲在媽媽身邊,看著媽媽手裡的那株小花苗。粉色的,很小,才剛開了一朵。
「花。」薄顏珍說。
「對。花。這是玫瑰。」
薄顏珍伸出手想去摸。時慕顏拉住她的小手。「有刺,不能摸。」薄顏珍收回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紫兔子,把兔子舉起來,讓它去摸那朵花。兔子的毛碰到花瓣時慕顏笑了。「兔子沒有手,摸不了。」
薄顏珍把兔子收回來抱著,看著媽媽繼續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