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點。」
「多喝水。這個湯是潤肺的，你爸讓我燉的。」她打開保溫罐，倒出一碗湯，白色的，飄著淡淡的藥香。
時慕顏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梨湯，加了川貝，甜甜的，很好喝。「謝謝媽，謝謝爸。」
顏卿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眶有點紅。「你爸聽說你發燒，一晚上沒睡好。早上起來就讓我燉梨湯，說潤肺止咳。」
時慕顏的鼻子一酸。「我沒事了。你讓爸別擔心。」
顏卿點點頭，又去看孩子們。薄顏玥跑過來拉著外婆的手去看冰箱上的畫。「外婆你看！這是我畫的媽媽！」顏卿蹲下來看著那幅畫——媽媽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爸爸在旁邊端著水杯。她看了很久，笑了。「玥玥畫得真好。」
薄顏玥又拉著外婆去看哥哥畫的恐龍。「這個是哥哥畫的腕龍，脖子很長。」顏卿看了看點點頭，「司辰畫得也好。」
薄顏珍在地毯上爬著，看到外婆來了，停下來看著她，沒有翻白眼——大概是記得外婆。
顏卿蹲下來。「珍珍，想外婆了嗎？」薄顏珍不會回答，但她伸出手朝外婆抓了一下。顏卿的眼眶又紅了，把外孫女抱起來親了親。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
時慕顏躺在床上，薄御爵靠在她旁邊。她拿出手機看到寶媽群里有很多消息，時慕顏一條一條地看。薄涵心媽媽清涵問慕顏姐今天好點了嗎，時慕顏回覆：退燒了，好多了。白禮琛媽媽予棠說那就好，多休息別急著下床。賀姝淺媽媽攸姝說薄御爵今天肯定又忙前忙後了吧。時慕顏回了他一夜沒睡，但他說不累。
群里的隊形又開始了——好老公，好老公加一，好老公加二，一直排到時初萱慕御媽媽慕初那裡，她也跟了好老公加十三。薄涵心媽媽清涵驚訝地說慕初跟隊形了，白禮琛媽媽予棠說慕初今天心情好，賀姝淺媽媽攸姝問慕初你家黎晏梟今天幹嘛了。時初萱慕御媽媽慕初回了一個字——上班。賀姝淺媽媽攸姝說上班賺錢養家也是好老公，時初萱慕御媽媽慕初沒有再回了。
時慕顏放下手機，靠在薄御爵肩上。「群里在誇你。」
「誇我什麼？」
「好老公。」
薄御爵沉默了一會兒。「你寫的？」
「不是我。她們自己寫的。」
薄御爵沒說話，但時慕顏感覺他好像笑了。
「薄御爵。」
「嗯？」
「老四今天動了嗎？」
薄御爵想了想。「好像動了。下午你睡覺的時候，我摸到一下。」
「你怎麼不叫我？」
「你在睡覺。」
時慕顏把手放在肚子上。「老四，我是媽媽。媽媽今天生病了，但好了。你不要擔心。」等了一會兒，肚皮動了一下，很輕，像小魚吐了個泡泡。
時慕顏笑了。「他動了。」
薄御爵也把手放上去。又動了一下。「他聽到了。」
時慕顏靠在他肩上。「嗯，他聽到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老四在媽媽肚子裡，今天感受到了熱度——比平時熱一點，但很快就涼下來了。他知道媽媽不舒服，但也知道有人在照顧媽媽——爸爸的手很穩，姐姐的畫很暖，哥哥的水有點燙，妹妹的頭髮蹭在媽媽胸口痒痒的。他聽得到。他一定聽得到。
清晨六點，薄家莊園。薄顏珍醒了。她睜開眼睛，抱著紫兔子，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趴在小床上。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她看了那道線一會兒，伸出手朝著陽光抓了一下。抓不到。又抓了一下，還是抓不到。她看著自己的手，沒有翻白眼——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抓陽光了，抓不到是正常的。
薄顏玥還在睡，薄司辰也還在睡。薄顏珍等了等，沒有人來抱她。她想了想，自己爬起來了——不是站起來，是扶著欄杆慢慢站起來，然後衝著門口大聲喊：「啊！」沒有人來。又喊了一聲：「啊！」還是沒有人來。她急了，連喊了好幾聲，保姆從外面跑進來。「珍珍醒了？怎麼自己站起來了？小心別摔著。」保姆把她抱起來，她扭著身子往門口的方向掙，嘴裡「啊啊」地叫著。
「去找媽媽？」保姆問。
薄顏珍又「啊」了一聲，伸手指著門外。保姆抱著她走進主臥。時慕顏正靠著床頭喝水——退燒第二天了，精神好多了，就是嗓子還有點啞。看到女兒被抱進來，她放下杯子，張開手。「珍珍，來。」
薄顏珍從保姆身上撲過去，一頭扎進媽媽懷裡，抱著紫兔子，把臉埋在媽媽胸口，拱來拱去。
「怎麼了？想媽媽了？」時慕顏低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薄顏珍拱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媽媽的臉——不燙了，臉色也好多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媽媽的鼻子，又摸了摸媽媽的嘴，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眼睛彎成月牙、嘴巴咧開露出幾顆小牙的那種笑。
時慕顏的眼眶熱了。「珍珍笑了。對媽媽笑了。」
薄顏珍笑完了，又開始在媽媽身上爬來爬去，一會兒爬到左邊，一會兒爬到右邊，一會兒把紫兔子放在媽媽頭上，一會兒又把兔子拿下來。保姆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珍珍今天好活潑，精神可好了。」
時慕顏也發現了。薄顏珍以前總是安安靜靜的，不是看就是翻白眼，今天一大早就又喊又叫又爬又笑，好像身體裡裝了一個小馬達，停不下來。「可能病好了，她也高興。」時慕顏說。
保姆點頭。「小孩子都這樣。大人好了，她就高興了。」
薄顏珍爬夠了，從媽媽身上滑下來，扶著床沿站起來，開始在主臥里走來走去——不是走，是扶著一個一個家具挪。從床沿挪到床頭櫃，從床頭櫃挪到衣櫃，從衣櫃挪到窗戶邊，停下來，趴在窗戶上往下看。花園裡，園丁在澆花，噴水器轉著，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看著那些亮晶晶的水花伸手拍了一下窗戶，嘴裡「啊啊」地叫。
「珍珍，那是水。」時慕顏說。薄顏珍拍著窗戶又喊了幾聲，不知道是在跟水花說話，還是在叫園丁。
七點，薄顏玥醒了。她揉著眼睛走進主臥，看到妹妹正趴在窗戶上拍玻璃。「珍珍，你在幹嘛？」薄顏珍轉過頭看著姐姐，伸出手又「啊」了一聲。「你在看水？」薄顏玥走過去，站在妹妹身邊，也往窗外看——噴水器還在轉，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看吧？」薄顏珍又拍了一下窗戶。
薄顏玥拉著妹妹的手。「珍珍，我們去樓下看。外面看更好看。」薄顏珍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找媽媽。「媽媽一起去。」薄顏玥回頭喊。
時慕顏正靠在床上，薄顏珍聽到姐姐的話也轉過頭看著她。「媽媽，一起去。」薄顏珍也「啊」了一聲。時慕顏笑了，掀開被子下床。「好，一起去。」
薄御爵從書房出來，看到三個孩子都在客廳，時慕顏也下了床。「你怎麼下來了？多休息。」
「好了。珍珍要我陪。」
薄御爵看向小女兒。薄顏珍正趴在落地窗前，拍著玻璃，朝外面的園丁喊。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也往窗外看。園丁抬起頭沖他們揮揮手笑了。「珍珍，爺爺跟你打招呼。」薄御爵說。
薄顏珍看著園丁，想了想，也揮了揮手。「啊！」園丁笑得更開心了。
薄御爵轉頭看時慕顏。「她今天很高興。」
時慕顏點頭。「病好了，她也好了。」
「她說『啊』的時候多了。以前不怎麼出聲。」
時慕顏想了想，確實。薄顏珍以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偶爾翻個白眼表達態度。今天一直在「啊啊啊」地叫，像是在說話，雖然別人聽不懂，但她自己說得很起勁。
上午，薄顏珍在客廳里爬來爬去。從地毯爬到沙發，從沙發爬到茶几，從茶几爬到電視櫃旁邊停下來，研究電視櫃的抽屜。她試著拉了一下，拉不開；又拉了一下，還是拉不開。她想了想，拍了一下抽屜門，回頭衝著媽媽喊：「啊！」
時慕顏走過來蹲下來問：「你想打開？」
薄顏珍又拍了一下抽屜。
時慕顏幫她拉開抽屜。裡面放了一些不常用的東西——幾本舊雜誌，幾個遙控器，一盒沒開封的益智玩具。薄顏珍看著那盒玩具，眼睛亮了。她伸手去夠，夠不到，身子往前傾，整個人差點栽進抽屜里。時慕顏扶住她，把那盒玩具拿出來打開，裡面是幾塊彩色的積木，圓的方的大的小的。
薄顏珍拿起一塊紅色的積木，翻過來看了看，翻過去又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裡。時慕顏笑著拿過來。「珍珍，不能吃。積木是搭的。」薄顏珍被搶了積木有點不高興，但沒有翻白眼——大概是覺得積木也行，不吃就不吃。她又拿了一塊藍色的，這次沒有往嘴裡放，而是拿著在桌上敲。嗒嗒嗒嗒嗒，敲得很有節奏。
薄顏玥聽到聲音跑過來。「珍珍，你在幹嘛？」
薄顏珍把藍色積木遞給她。薄顏玥接過去，不知道妹妹什麼意思。「搭房子。」時慕顏說。薄顏玥蹲下來，把藍色的積木放在地毯上，又拿了一塊紅色的放在旁邊，又拿了一塊黃色的放在最上面。「珍珍你看，房子。」薄顏珍看著那個由三塊積木搭成的「房子」，伸手推倒了。嘩啦一聲，積木倒了。薄顏玥愣住了。「珍珍，你怎麼推倒了？」薄顏珍又拿起一塊積木，放在地毯上，又拿了一塊放在旁邊，又拿了一塊放在最上面——她學著姐姐的樣子搭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房子。搭完了，看著姐姐，笑了。薄顏玥明白了。「珍珍，你是想自己搭？」
薄顏珍又笑了，又搭了一個，這次不是三塊，是四塊——底下三塊，上面一塊。
時慕顏看著女兒，心裡軟軟的。「珍珍會搭積木了。」
薄顏珍搭完了，又推倒，又重新搭。搭搭推推，推推搭搭，玩得很認真，每一塊積木都要對齊放好，放歪了要調整一下，滿意了再放下一塊。她玩了半個多小時，期間「啊啊」叫了好幾次——每次搭好一個新的結構都要喊一聲，像是在說「你們快看」。
薄顏玥一直陪在旁邊，看著妹妹搭積木時不時夸一句「珍珍好厲害」「珍珍搭得好高」。薄司辰也過來看了一會兒，但沒說話，只是看著，看完了點點頭，走了。
中午，薄御爵在廚房做飯。時慕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圍裙，正在切西紅柿，刀工不算好，但很認真，一片一片切得均勻。
「今天做什麼？」
「西紅柿雞蛋面。你嗓子不舒服，吃麵好。」
時慕顏笑了。「又是面。」
「你不喜歡？」
「喜歡。你做的都喜歡。」
薄御爵的嘴角彎了彎。他切好西紅柿，打好雞蛋，開了火倒了油。油熱了，把雞蛋倒進去翻炒幾下盛出來，再倒西紅柿，炒出紅紅的湯汁，加水等水開了下面。薄顏珍爬過來了，扶著廚房的門框站起來，看著爸爸做飯，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著鍋：「啊。」
「在煮麵。馬上好了。」薄御爵說。她又「啊」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面煮好了，薄御爵盛了五碗。時慕顏的那碗多放了一點湯，少放了一點鹽。薄顏玥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就吃。薄司辰吃得很斯文。薄顏珍坐在嬰兒餐椅里，抱著紫兔子，看著大家吃麵也張著嘴「啊」了幾聲。時慕顏給她切了一小段香蕉餵了幾口，她吃了香蕉又「啊」了一聲——還要。又給了幾段，她吃了，不「啊」了，抱著兔子靠在椅背上，翻了個白眼，大概是吃飽了。
下午，薄顏珍在客廳里玩玩具，把積木一塊一塊從盒子裡拿出來排在茶几上，排成一排，又排成第二排，又排成第三排。排完了，看著自己的作品，笑了。
薄顏玥跑過來看。「珍珍，你在排隊？」
薄顏珍指著積木：「啊。」
「好長的隊。你在排什麼？」
薄顏珍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是想排成一排，沒有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