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時慕顏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三個熟睡的孩子。薄司辰睡得很規矩，被子蓋得整整齊齊；薄顏玥睡得像個小青蛙，手腳都伸在外面；薄顏珍側躺著，抱著紫兔子。
薄御爵從身後走來，攬住她的肩。「看什麼呢？」
「看他們。看他們睡覺的樣子。」
「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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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夠。」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孩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薄御爵。」
「嗯？」
「這次旅行，開心嗎？」
薄御爵想了想。「開心。」
「我也是。」
「下次帶老四一起。」
時慕顏把手放在肚子上。「嗯。帶老四一起。」
老四在媽媽肚子裡，還很小，小到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他聽得到——姐姐給外婆講旅行的聲音，哥哥說「以後拍照」的聲音，妹妹睡著時輕輕的呼吸聲，爸爸說「下次帶老四」的聲音，媽媽笑的聲音。他聽得到。他一定聽得到。
凌晨三點，薄家莊園。
薄顏玥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也不知道現在幾點，只知道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黑漆漆的，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月光。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抱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小白兔，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馬爾地夫，巴黎，倫敦，蘇格蘭——那些地方的天花板都不是這樣的。她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就叫了一聲：「媽媽。」
沒有回應。
「媽媽——」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沒人應。薄顏玥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揉了揉眼睛。她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抱著小白兔，推開房間的門。走廊里黑黑的，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小夜燈。她沿著走廊走，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
床上，時慕顏和薄御爵都在。時慕顏睡在左邊，薄御爵睡在右邊，中間空著一大塊——是留給孩子們的。薄顏玥爬上床，在媽媽身邊躺下來，把小白兔放在枕頭旁邊。「媽媽，我睡不著。」
時慕顏被她弄醒了。她睜開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女兒的臉，但聽得出她的聲音。「怎麼了？做噩夢了？」
「沒有。就是醒了。」
時慕顏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現在幾點？」
「不知道。外面黑黑的。」
時慕顏拿過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分。「還早。再睡一會兒。」
「睡不著。」薄顏玥在被子裡扭了扭，「媽媽，倫敦現在幾點？」
時慕顏想了想。「倫敦比北京晚七個小時。現在北京三點，倫敦是晚上八點。」
薄顏玥想了想。「那倫敦天還沒黑？」
「黑了。晚上八點，天黑了。」
薄顏玥「哦」了一聲，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馬爾地夫呢？」
「馬爾地夫比北京晚三個小時。現在北京三點，馬爾地夫是晚上十二點。」
「巴黎呢？」
「巴黎和倫敦一樣，晚七個小時。」
「蘇格蘭呢？」
「蘇格蘭和倫敦一樣。」
薄顏玥「哦」了一聲，不說話了。房間裡安靜下來。薄御爵也醒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手。「爸爸。」薄顏玥叫他。
「嗯？」
「你睡得著嗎？」
「睡不著。」
「為什麼？」
薄御爵想了想。「因為時差。」
「時差是什麼？」
「從一個地方飛到另一個地方，時間不一樣了。身體的時鐘還在原來的時間，所以睡不著。」
薄顏玥想了想。「我的時鐘還在倫敦？」
「可能。還在馬爾地夫。」
薄顏玥覺得這太神奇了。她翻了個身，抱著小白兔，看著窗外的月光。「爸爸，英國的月亮和中國的月亮一樣嗎？」
「一樣。月亮只有一個。」
薄顏玥看著月亮，看了很久。「那蘇格蘭的月亮呢？」
「和這裡的月亮是同一個。」
薄顏玥點點頭。她想了一會兒，又問：「那馬爾地夫的月亮呢？」
「同一個。」
薄顏玥「哦」了一聲，不問了。她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空里，和她在馬爾地夫看到的一樣，和巴黎、倫敦、蘇格蘭看到的也一樣。她忽然覺得，不管在哪裡，月亮都是同一個，爸爸媽媽也都是同一個，家也是同一個。
「媽媽。」
「嗯？」
「我困了。」
「那就睡吧。」
薄顏玥閉上眼睛，抱著小白兔，把手搭在媽媽胳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薄御爵也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他躺了一會兒，輕輕起身，披上睡袍，走到嬰兒房。薄顏珍醒著，躺在小床上，抱著紫兔子，看著天花板。她在蘇格蘭的時候睡得挺好，回來就不行了，半夜醒了好幾次。
薄御爵彎腰把她抱起來。「珍珍，睡不著？」
薄顏珍看著他，沒有翻白眼。她只是看著，安安靜靜的。薄御爵抱著她在房間裡慢慢走。「爸爸也睡不著。時差。」薄顏珍當然聽不懂，她把臉靠在爸爸肩上，抱著紫兔子，眼睛半睜半閉。走了好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勻了。薄御爵把她放回小床，蓋好毯子，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薄司辰房間門口，他停下來。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一點點光。薄御爵輕輕推開門——薄司辰坐在床上，檯燈開著，手裡拿著那本法文恐龍圖鑑，正在翻。
「司辰，怎麼不睡？」
薄司辰抬起頭。他的眼睛有點紅，像困的，但他很清醒。「睡不著。」
「時差？」
薄司辰想了想。「可能。」他把書放在旁邊，「爸爸，蘇格蘭現在幾點？」
「晚上八點。」
「倫敦呢？」
「也是晚上八點。」
「巴黎呢？」
「也是晚上八點。」
「馬爾地夫呢？」
「下午一點。」
薄司辰想了想，點了點頭，把檯燈關了。「爸爸，我睡了。」
「好。晚安。」
薄御爵幫他蓋好被子，帶上門，走回主臥。時慕顏醒著，靠在床上。
「都看過了？」
「嗯。司辰在看書，珍珍醒了一會兒，又睡了。玥玥睡了。」
時慕顏嘆了口氣。「時差真難受。」
薄御爵在她身邊躺下。「你睡不著？」
「嗯。腦子清醒得很。」
「想什麼？」
「想老四的名字。」
薄御爵側過身看著她。「想好了？」
「男孩叫司晏。女孩叫顏安。你說的。」
「嗯。我說的。」
「那就定了。」
薄御爵握住她的手。「好。定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窗欞。兩個人躺在床上，都睡不著，但也沒有說話。
清晨六點，天亮了。薄顏玥又醒了。她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地板上。媽媽還在睡，爸爸不在。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下來，抱著小白兔，走出主臥——薄司辰也出來了，兩個人站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眼。
「哥哥，你醒了？」
「嗯。」
「你睡著了嗎？」
「睡了一會兒。你呢？」
「睡了一會兒，醒了很久睡不著。」
薄司辰點點頭。兩個人在走廊里站著，不知道該幹什麼。
薄顏珍哭了。哭聲從嬰兒房傳出來，細細的，在清晨的安靜中格外清晰。薄司辰走過去，薄顏玥跟在後面。他踮著腳，趴在嬰兒床邊——薄顏珍躺在小床上，抱著紫兔子，哭得很認真，眼淚流到耳朵里。
「珍珍，不哭。姐姐在。」薄顏玥伸手摸妹妹的臉。
薄顏珍停下來看了姐姐一眼，然後又哭了。
薄司辰想了想，說：「你等一下。」他跑出去，拿了一個東西回來——是一隻毛絨小羊，白色的，蘇格蘭買的。他把小羊遞到薄顏珍面前。「珍珍，你看，羊。」
薄顏珍看著那隻白色的小羊，抽噎了一下，伸手抓住了羊的耳朵。哭停了。她抱著小羊，看著哥哥，沒有翻白眼。
薄司辰鬆了一口氣。保姆聽到哭聲跑過來了。看到兩個大的已經把小女兒哄好了，愣了一下。「司辰、玥玥，你們起這麼早？時差還沒倒過來？」
薄顏玥點頭。「睡不著。」
保姆想了想。「要不要吃早飯？廚房有粥。」
薄顏玥摸了摸肚子，有點餓了。「好。」
薄司辰也點頭。保姆去熱粥了，兩個大的在客廳里等著。薄顏玥坐在沙發上，抱著小白兔，看著窗外的天。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升起來，照在花園裡的樹上。樹葉綠綠的，有鳥在跳來跳去。
「哥哥。」
「嗯？」
「你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
薄司辰想了想。「早上。但我的時鐘還在蘇格蘭，是晚上。」
「那你的時鐘什麼時候變過來？」
「不知道。可能要一兩天。」
薄顏玥點點頭。保姆端著粥出來了，還配了兩碟小菜——一碟醬菜，一碟肉鬆。薄顏玥爬上椅子，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放進嘴裡。粥很燙，她吸了一口氣，咽了下去。「哥哥，粥好吃。」薄司辰也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安靜的清晨里慢慢吃著粥。廚房那邊傳來響動，大概是在準備全家人的早餐。花園裡，鳥叫得更歡了。新的一天開始了，雖然大家的時鐘都還亂著，但太陽照樣升起來了。
上午八點，時慕顏醒了。她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很亮了。薄御爵不在身邊，孩子們也不在。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披上睡袍走出主臥。客廳里，薄顏玥和薄司辰坐在沙發上看書——薄司辰看的是那本恐龍圖鑑，薄顏玥看的是她自己的繪本，是幼兒園發的，她已經看了好幾遍了，但還是看得很認真。薄顏珍趴在地毯上，和那隻白色的小羊、紫色的兔子一起，正在研究羊的耳朵。
「早。」時慕顏說。
「媽媽早！」薄顏玥抬起頭，「媽媽，你睡好了嗎？」
「睡好了。你們什麼時候起的？」
「很早。天還沒亮。」
時慕顏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頭。「餓了嗎？」
「吃了粥。保姆阿姨給我們熱的。」
時慕顏看向薄司辰。薄司辰點頭。「吃了。」
「珍珍呢？」
「哭了一會兒。哥哥拿小羊給她，她不哭了。」薄顏玥替妹妹回答。
時慕顏蹲下來看小女兒。薄顏珍正抱著小羊啃耳朵，看到媽媽來了，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珍珍，你吃什麼呢？」薄顏珍當然不會回答，繼續啃。
薄御爵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雞蛋羹。「醒了？吃早飯。」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看著時慕顏。「你吃，我看著孩子們。」
時慕顏坐下來，舀了一勺雞蛋羹。嫩嫩的，滑滑的，不燙不涼。她看著薄御爵，他眼下有點青——顯然也沒睡好。「你吃了嗎？」
「吃了。和孩子們一起吃的粥。」
時慕顏點點頭，繼續吃。薄顏玥跑過來，趴在桌沿看她。「媽媽，雞蛋羹好吃嗎？」
「好吃。爸爸做的。」
薄顏玥咽了咽口水。「我也想吃了。」時慕顏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嚼了嚼。「好吃。」
薄司辰也走過來。時慕顏也餵了他一勺。薄顏珍在地毯上看到了，爬過來，扶著桌沿站起來，張著嘴：「啊。」時慕顏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吃了，咽了，又張開嘴：「啊。」又吃了一勺。又張開嘴。又吃了一勺。吃了好幾勺，薄顏珍滿意了，鬆開扶著桌沿的手，坐回地毯上，繼續啃羊耳朵。
時慕顏看著三個孩子，又看看薄御爵。「今天怎麼安排？」
「不安排。」薄御爵在她身邊坐下，「今天倒時差。在家休息。」
「不出門？」
「不出門。讓孩子們適應一下。」
時慕顏點頭。「好。」
中午，時慕顏在廚房做午飯。她好久沒做飯了——出去半個月，都是在外面的餐廳吃的。她打開冰箱看了看，雞蛋，西紅柿，青菜，麵條。做西紅柿雞蛋面。她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打雞蛋。薄顏玥跑進來，搬了個小板凳，站在上面看。「媽媽，你在做什麼？」
「西紅柿雞蛋面。」
「好吃嗎？」
「好吃。你嘗嘗。」
薄顏玥點點頭，繼續看。時慕顏把雞蛋炒好盛出來，再炒西紅柿，炒出紅紅的湯汁。薄顏玥在旁邊看著，吸了吸鼻子：「媽媽，好香。」「香吧？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時慕顏加了水，等水開了下入麵條，最後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撒上蔥花。薄顏玥踮著腳往鍋里看。「好了嗎？」
「快了。」
「多快？」
「一分鐘。」
薄顏月開始數數。一，二，三……數到六十的時候，時慕顏關了火。「好了。」她把面盛出來，分成五碗，端到餐桌上。薄顏玥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吹了吹，塞進嘴裡。「好吃，媽媽。」時慕顏笑了。「好吃就多吃點。」
薄司辰也吃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點點頭。「好吃。」
薄御爵也吃了一口。「好吃。」時慕顏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外面的餐廳再好吃，也不如家裡做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