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顏玥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哥哥,你吃了蝸牛?!」
「嗯。」
「你不怕嗎?」
「為什麼要怕?」
「它是蝸牛!在地上爬的!」
薄司辰看著她,平靜地說:「牛肉也是牛身上的。牛在地上走。」
薄顏玥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覺得哥哥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我不要吃。」
「沒讓你吃。」薄司辰說完,繼續看他的書。
主菜來了。牛排,兩大塊,擺在長方形的白瓷盤裡,旁邊配著薯條和一小碗蛋黃醬。薄御爵的牛排和薄司辰的一樣,五分熟。時慕顏的牛排七分熟。薄顏玥的牛排是全熟的——她不要看到粉色的肉,所以特別跟服務員說了「全熟」。
薄御爵切了一塊自己的牛排,放進嘴裡,點點頭。肉很嫩,外面焦香,裡面粉紅,汁水豐富。他切了一小塊遞給薄顏玥:「玥玥,嘗嘗爸爸的。」
薄顏玥看著那塊粉色的肉,猶豫了一下,接過叉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睜大了。「爸爸,你的比我的好吃。」
「因為你的是全熟的。全熟的肉比較老。」
薄顏玥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牛排——深褐色的,切開來也是深褐色的,沒有粉色。她又看了看爸爸盤子裡的——粉色的,看起來確實比較嫩。「那我下次也吃五分熟。」
「好。」
薄顏玥低頭切自己的牛排,切得很認真,雖然全熟的肉比較硬,但她吃得很香。
薄司辰自己在切牛排。他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姿勢很標準。他把牛排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吃,吃得很斯文。時慕顏看著他:「司辰,你切得很好。」
薄司辰頭都沒抬:「書上有教。切牛排要從外側切,切小塊,方便吃。」
時慕顏笑了。
薄御爵把薯條分給孩子們。薄顏玥蘸著蛋黃醬吃,一根接一根。薄顏珍坐在嬰兒餐椅里,看著大家吃薯條。她看到姐姐蘸醬,看到哥哥不蘸,看到爸爸大口吃,看到媽媽切牛排。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著爸爸盤子裡的薯條:「啊。」
薄御爵看著她:「你想吃薯條?」
薄顏珍又「啊」了一聲。
薄御爵拿了一根薯條,吹了吹,遞給她。薄顏珍接過去,看了看,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又張開嘴。「啊。」
薄御爵又給了一根。又一根。又一根。吃了好幾根,薄顏珍滿意了,翻了個白眼——這次是滿足的白眼。
甜點來了。焦糖布丁,表面有一層硬硬的焦糖,用勺子敲一下會裂開。巧克力熔岩蛋糕,外面是蛋糕,裡面是熱巧克力,切開會流出來。
薄顏玥的勺子停在布丁上方:「媽媽,這個是什麼?」
「焦糖布丁。上面是焦糖,硬硬的。下面是布丁,軟軟的。」
薄顏玥用勺子敲了一下——咔,焦糖裂開了。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眼睛亮了。「媽媽,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薄顏玥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嘴巴旁邊都是焦糖。
薄司辰吃巧克力熔岩蛋糕。他先切開,看著裡面的熱巧克力流出來,等了一會兒——等它不那麼燙了,才舀了一勺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又舀了一勺。
薄顏珍看著大家吃甜點,又伸手了:「啊。」
薄御爵看了看她——嬰兒不能吃焦糖,不能吃巧克力。他想了想,從時慕顏的盤子裡拿了一小塊草莓——是裝飾用的,放在盤子邊上。「珍珍,吃草莓。」
薄顏珍看著那顆紅色的、小小的草莓,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嚼,酸得眯起眼睛——但她沒有吐出來,咽下去了。然後她又張開嘴:「啊。」
薄御爵又給了一顆。又一顆。又一顆。吃了好幾顆,薄顏珍終於不張嘴了,抱著紫兔子靠在椅背上,翻了個白眼——這次是吃飽了的白眼。
薄顏玥吃完了布丁,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媽媽,我吃飽了。」
「吃飽了?要不要再吃點?」
「不要了。我飽了。」
時慕顏笑了。薄顏玥今天吃了——一碗海鮮湯、一整份牛排、半份薯條、一份焦糖布丁。她看著女兒圓滾滾的小肚子,心想這胃口隨誰呢?隨她自己。
薄御爵結了帳,老先生笑眯眯地送他們到門口,又說了一句法語。薄御爵沒聽懂,但他點了點頭,說了句「Merci」——這是他今天學會的第二個法語詞,第一個是「Bonjour」。薄顏玥聽到了,仰頭問他:「爸爸,你剛才說的什麼?」
「謝謝。」
「法語謝謝怎麼說?」
「Merci。」
薄顏玥跟著念:「Merci。」
念完了,她轉頭對著老先生又說了一遍:「Merci!」老先生笑了,彎下腰看著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你很可愛。」薄顏玥聽懂了「cute」,笑了,拉著爸爸的手走了。
下午,塞納河上。一家人坐在觀光船的頂層甲板上,風吹過來,涼涼的。薄顏玥趴在欄杆上,看著兩岸的建築——一棟一棟的,老的新的,高的矮的,顏色都不一樣。
「媽媽,那個是什麼?」她指著一座金燦燦的橋。
「亞歷山大三世橋。很漂亮。」
「那個呢?」她指著一個高高的尖頂。
「聖母院。」
薄顏玥想了想:「聖母院是什麼?」
「一個很老的教堂。八百多年了。」
薄顏玥睜大眼睛:「八百年?好久好久。」
「嗯。比外公外婆還老。」
薄顏玥覺得這太神奇了,盯著那座教堂看了很久。
薄司辰坐在椅子上,也看著兩岸的建築。他沒有問問題,只是看。他把羅浮宮指南放在腿上,偶爾低頭對照一下——這個建築在書里有沒有出現過。
薄顏珍被媽媽抱在懷裡,也看著兩岸的建築。她不知道什麼是橋,什麼是教堂,什麼是八百多年。她只知道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河水在下面流,嘩嘩的;船慢慢地開,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一會兒,靠在媽媽肩上,閉上了眼睛。
時慕顏低頭看她:「珍珍睡了?」
「嗯。」薄顏珍抱著紫兔子,呼吸很輕很勻。
時慕顏把她抱緊了些,怕她著涼。薄御爵脫下外套,蓋在她們母女身上。時慕顏抬頭看他:「你不冷?」
「不冷。」
時慕顏沒再說什麼,靠在他肩上。船慢慢地開,從一座橋下面鑽過去,又鑽出來。陽光灑在河面上,碎碎的,金金的。
「薄御爵。」
「嗯?」
「今天開心嗎?」
薄御爵想了想:「開心。」
「我也是。」
「珍珍今天吃了草莓。」
時慕顏笑了:「對。酸得眯眼睛,但還是吃了。」
「她什麼都想試試。」
「像你。」
薄御爵想了想:「像我嗎?」
「嗯。你剛認識我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想試試。」
薄御爵沉默了一秒:「你記錯了。」
時慕顏笑了,沒有反駁。
船靠岸了。薄顏玥第一個跳下去,在碼頭上蹦了蹦。「媽媽,明天還坐船!」
「明天回家了。」
薄顏玥想了想:「那下次來還坐船。」
「好。下次來還坐。」
薄顏玥點點頭,牽起爸爸的手,往酒店的方向走。薄司辰走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本羅浮宮指南。他翻到一頁,停下來看了看——是聖母院的照片。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教堂,又低頭看了看書里的照片,點了點頭,把書合上了。
薄顏珍在媽媽懷裡,睡得正香。她不知道什麼是西餐,什麼是蝸牛,什麼是焦糖布丁。她只知道今天吃了薯條,吃了草莓,吹了河風,聽了水聲。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媽媽懷裡。紫兔子被夾在中間,耳朵露在外面。
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時慕顏坐在陽台上,看著塞納河的夜景。河面上有燈光的倒影,一閃一閃的。薄御爵端了兩杯水出來,在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
「在想今天的事。」時慕顏說,「玥玥吃蝸牛了嗎?」
「沒有。她連嘗都不肯。」
「司辰吃了。」
「嗯。他說像蘑菇。」
時慕顏笑了。「他什麼都敢試。」
「像你。」
時慕顏看著他。「像我嗎?」
「嗯。你剛認識我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敢試。」
時慕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薄御爵,你現在學會開玩笑了。」
薄御爵嘴角彎了彎。河面上,一艘觀光船慢慢開過去,船上亮著燈,隱隱約約傳來音樂聲。時慕顏靠在薄御爵肩上。
「薄御爵。」
「嗯?」
「你說,老四會喜歡吃西餐嗎?」
薄御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們會帶他來吃的。」
「點一樣的菜?」
「點一樣的菜。牛排、海鮮湯、薯條、焦糖布丁。」
時慕顏笑了。「還有蝸牛。」
薄御爵想了想。「老四可能敢吃。」
「為什麼?」
「因為他有司辰當哥哥。司辰敢吃,他也會試試。」
時慕顏靠在他肩上,笑了。老四在媽媽肚子裡,還很小,小到什麼都吃不了。但他聽得到——塞納河的水聲,船上的音樂,姐姐在碼頭上蹦跳的聲音,哥哥翻書的聲音,妹妹睡著時輕輕的呼吸聲,爸爸說「Merci」的聲音,媽媽笑的聲音。他聽得到。他一定聽得到。
——
第二天早上,巴黎。
薄顏玥又趴在窗戶上看艾菲爾鐵塔。她已經看了好幾分鐘了,從塔尖看到塔底,又從塔底看到塔尖。陽光照在鐵塔上,金色的,比昨天下午好看多了。「媽媽,鐵塔在發光。」時慕顏正在給薄顏珍穿衣服,頭都沒抬:「嗯,陽光照的。」
「媽媽,我們今天還去看鐵塔嗎?」
「下午的飛機。上午媽媽帶你和珍珍去買衣服。」
薄顏玥從窗戶邊跑過來:「買衣服?去哪裡買?」
「香榭麗舍大街。昨天去過的那條街。」
薄顏玥的眼睛亮了:「我要買草莓裙子!巴黎的草莓裙子!」
時慕顏笑了:「好。給你買。」薄顏玥高興了,在房間裡轉圈。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哥哥呢?哥哥不去嗎?」
「哥哥和爸爸在酒店。爸爸帶哥哥去書店。」
薄顏玥想了想,覺得這個安排挺好的。她跑去找薄司辰,他正坐在沙發上看書,手裡還是那本羅浮宮指南,已經快翻完了。「哥哥,我和媽媽和珍珍去買衣服。你和爸爸去書店。」
薄司辰抬起頭:「知道了。」
「你想要什麼禮物?」
薄司辰想了想:「書。恐龍書。」
「好。我給你找。」薄顏玥說完,又跑去嬰兒房看妹妹。
薄顏珍剛穿好衣服,是一條淺藍色的連體衣,上面印著小雲朵。時慕顏給她梳頭——她的頭髮已經長了不少,可以扎兩個小揪揪了。薄顏珍不太配合,頭扭來扭去,時慕顏費了好大勁才紮好。薄顏玥趴在嬰兒床邊看著妹妹,認真地說:「珍珍,你今天好漂亮。」
薄顏珍看著她,沒有翻白眼。她今天心情不錯——不知道是因為要出門,還是因為昨晚睡得好。
薄御爵從洗手間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看著時慕顏:「你們打車去?我送你們。」
「不用。打車很快。你帶司辰去書店。」
薄御爵點頭。薄顏玥跑過來拉住爸爸的手:「爸爸,你給哥哥買恐龍書。我給哥哥找恐龍書。看誰找得快。」
薄御爵嘴角彎了彎:「好。」
上午十點,香榭麗舍大道。時慕顏推著嬰兒車,薄顏玥走在旁邊,兩個人都穿得整整齊齊。時慕顏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是昨天在巴黎買的;薄顏玥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是馬爾地夫買的;薄顏珍坐在嬰兒車裡,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雲朵連體衣,頭上兩個小揪揪,抱著紫兔子,安安靜靜地看街。巴黎的街和馬爾地夫不一樣。馬爾地夫是藍的、白的、綠的;巴黎是灰的、金的、米色的。房子是灰白色的,很高,很老,窗戶上都有鐵欄杆。街上有很多人,有的走得很快,有的走得很慢,有的坐在路邊的咖啡店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薄顏玥看不過來,眼睛都不夠用了。「媽媽,那個樓好高。」「嗯。」「媽媽,那個店是賣什麼的?」時慕顏看了看櫥窗——裡面擺著幾件大衣,顏色很素。「賣衣服的。」「媽媽,那個呢?」櫥窗里擺著幾雙鞋,高的矮的,有跟的沒跟的。「賣鞋的。」「媽媽,那個呢?」櫥窗里擺著幾個包,大的小的,顏色很鮮艷。「賣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