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行駛在半路，姜離手在膝蓋上捏住了裙子面料，臉蛋燒的像是紅蘋果，咬著牙，嘆了口氣，轉頭看著查猜。
她開口了：「我今天休息，想一個人逛逛，你去忙你的事。」她說完，安靜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不敢看查猜的表情。
不知道他是怨自己傻，還是跟她生氣。
查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認她聲音里那道他不熟悉的波動。「我讓阿力送你回去。」他說。「不用，」姜離說，「我就在前面下車。」他沉默了兩秒，「停車。」她推開車門，站在路邊。
她沒有回頭看，也沒有立刻邁步。她沿著街邊走了一段，在一個賣烤糯米糕的小攤前停下來，買了一包剛出爐的糕。紙袋燙手，她握著邊角，換了一隻手拿。
街道正在逐漸甦醒，捲簾門被推上去的聲音、摩托車引擎啟動的低鳴、遠處某個市場傳來的叫賣聲，都不像是一段需要被記住的旋律。
她在一棵老榕樹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紙袋放在膝蓋上。那包烤糯米糕已經不再燙手了。她看著街對面一家正在開門的雜貨鋪，老闆彎腰把捲簾門推上去，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拖著尾音的聲響，然後又落回一片安靜的節奏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覺得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買第二份小吃的時候，她被攔住了。兩個穿便衣的男人出現在她兩側，像兩塊正在聚攏的屏障。
左邊的男人低聲說了一句：「跟我們走一趟。」他的語氣沒有起伏，但足夠清晰，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包還沒付錢的糖炒栗子，把它放回攤位上，沒有問為什麼。
他們帶她穿過了幾條她沒走過的巷子，最後停在一扇鐵門前面，沒有門牌號，沒有標識，只有鐵灰色的漆面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啞光，像一層被反覆塗抹過、又被時間磨薄了的舊塗層。
她走進房間，白色牆面，黑色的鐵窗，活像個審犯人的房間。有人讓她坐下，她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沒有綁她。
費尼欽沒有立刻出現。
她坐在那裡，日光燈的光線從頭頂均勻地灑下來，像一場沒有溫度的雨。她的手腕上還戴著那隻銀鐲，貼著皮膚，冰涼，像一枚正在緩慢釋放的砝碼。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鏈沒有拉到頭，領口隨意地敞開著。
他沒有坐在她對面，只是靠在牆邊，像在測量自己與那張椅子之間的距離是否足夠他後退一步看清某些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印記。
「查猜劫了我一樣東西，」他說，「我用你威脅他，不知道怎麼樣。」
姜離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姿態鬆弛，目光明亮，像是在等待一場他預期中需要更多時間去醞釀的對話，已經被提前推到了他面前。
她笑了一下，很輕。「我們沒什麼關係，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費尼欽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看了她幾秒，像在確認她這句話是否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平整，還是她故意這樣說的。「你覺得我把你抓來，沒有事先調查清楚？」他問。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他站直身體，走過來兩步，雙手扶住她兩邊的扶手。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他的姿態沒有威脅，只是像在尋找一個更適合對話的位置。
「你叫姜離，」他說，「雲南人，之前在學校學文學，後來沒上完。跟查猜在一起多久了？」他的語氣平鋪直敘，像在核實一條他已經掌握的記錄，而不是在等待她的糾正或補充。
「這跟你想問的問題有關係嗎？」她的語氣比剛才更輕，像一片落向地面的葉子，在觸到地面之前先被風吹偏了一寸。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一段視頻，把屏幕轉向她。畫面里是一間倉庫，幾排貨架整齊地排列著，有人正在把箱子搬上推車，畫面拍攝得清晰，像記錄著某一個正在緩慢展開的過程。屏幕上的人影轉向鏡頭，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位置，也沒有迴避那道正在記錄他行動的光線。
「你的查猜在找一批貨，」他說，「這批貨原封未動，現在正安安靜靜地堆在倉庫里，等著他繼續沿著那條線索去找。」
姜離看著視頻，看著那些正在被搬動的箱子，像在看一場她無法參與的海上風暴。「你是拿貨物，擾亂他，讓他離開我，你好有機會，抓住我，威脅他「
「算是。像把一根魚線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等他游近之後再把剩下的餌料移到另一邊。」他看著她的目光，等待某個他預期中即將出現的轉折，「你在他身邊待了那麼久，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放棄那批貨嗎？」姜離沒有收回視線。「你覺的對於黑社會的男人來說是女人重要，還是利益重要？」
他靠回牆邊，把她的話放在某個正在形成的判斷里，像在等待一個邊緣逐漸顯現的痕跡。「我喜歡你的回答方式，但我需要確認的是，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他頓了頓，「你跟他在一起這麼久，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最怕什麼？」
「他沒有說過，」她說，「但我不需要他說。」
費尼欽的視線落到她的臉上，片刻後，他移開了目光，「他不會用那批貨來換我。」她說。
「你確定？」
「我確定。」
費尼欽沒有說話，但他看著她，像在等她自己走過去確認那道門有沒有鎖。他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手機旁邊，調整了一下鏡頭的角度，將它對準她。
「查猜，這是誰？」他的語氣平穩，像在念一段他已經想好措辭的講稿，「我想要的貨，今天晚上運到碼頭。否則我讓她見不到明天太陽。」
姜離沒有避開鏡頭。她看向那道小小的、亮著紅燈的圓形光孔，像在看向一個她還沒有決定要抵達的位置。
她的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握緊，也沒有鬆弛，只是平整地、安靜地放著，像兩面正在等待被翻開的牌面。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也不知道如果他來了，她是會站起來走向他，還是依然坐在這把椅子上，不再把自己的位置當作可以被交換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