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猜推開門的時候，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燈光昏黃，像是被人刻意調暗過的，照在床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融化的蠟。姜離坐在床沿，身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有的倒在茶几上，有的滾到地毯邊緣，被燈光的陰影半遮住。
她的頭髮有些散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手裡還握著一罐已經喝了一半的啤酒，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目光在查猜臉上停了兩秒，眯著眼睛，看著他說。
「小弟弟，你是酒店贈送給我的嗎？。」她說。聲音有點啞，帶著一種不太連貫的、像是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段路的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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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姐姐心情好，我自由了。。」說著舉起手來，兩個人乾杯。查猜沒有坐過去，只是站在床邊，看著她。像是怕自己走近了，她就會站起來走掉。「我來接你回家。」他說。姜離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罐啤酒，像是在看一件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東西，然後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家？」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太清的東西，像是在品一個她很久沒嘗過的字眼，「我沒有家了。」查猜沒有接話。他走上前去，彎腰把地上的空罐子一一撿起，放到桌上。
姜離看著他蹲下身去撿那些罐子的動作，忽然開口：「我剛要有個家，被查猜那個狗男人騙了。」
「我不顧父母的感受，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想試試。」
姜離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抱著查猜的胳膊哭訴著。
「他居然不要我了，去找別的女人。」
她站起來，在地上大跳著。
「我知道他以前喜歡別人，但是他說喜歡我，我就信了，我真傻。」
說著又喝了一口酒。
查猜認真聽著，直起身來，站在她面前。「不是。」他說。但她像是沒有聽見，又像是那兩個字已經被她喝下去的酒液沖淡了，她繼續說著：「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查猜在她面前蹲下來，讓視線和她持平。「我不會離開你，我給你個家。」他說。
她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領口，不是用力拉扯，只是想讓他離自己近點。覺得這人有點眼熟。「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話耗掉了她僅剩的一點精神，「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海邊走了很久。」
查猜沒有掙脫她的手，也沒有解釋自己去了哪裡。他只是把她的手指握在手中，輕輕的親吻著，「現在知道了。」他說。他站起來，把她從床沿上扶起來。她的腳步有些不穩，像一隻剛學會保持平衡的小動物。她推開他的手，說：「我自己能走。」但查猜沒有鬆手，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著她往門口走。
姜離被他半扶半帶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不回蘇科莊園。」她說，「我今天不想看到那扇門。」查猜沒有堅持。他把她放回床沿上，說：「那就在這裡住一晚。」他幫她把腳上的涼鞋脫掉，又替她把被子拉上來。姜離躺下去的時候，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像是「混蛋」又像是「你欠我的」。他沒有反駁，只是替她關了燈，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靠著椅背，像一枚被放置在天平中央的砝碼，替她守著這個夜晚剩餘的部分。
天還沒完全亮透的時候，手機響了。查猜接起來，那邊傳來李響壓低的聲音：「老大，萬賽碼頭的貨被偷了。」他坐起來，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熟睡的人，怕她跑了，彎腰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扛了起來，往樓下走。
姜離被顛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正在上升又下降，她含糊地問了一句：「去哪兒……」查猜沒有回答，把她安置在車后座，關上車門，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出酒店停車場的時候，天色還是灰濛濛的，街燈還沒有完全熄滅，像一排正在被熄滅的蠟燭。
萬賽碼頭籠在一片潮濕的空氣里，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貨櫃和裝卸設備像沉睡的巨獸，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灰影。
李響已經先到了，正和幾個人站在碼頭邊緣清點殘貨。查猜走過去，看見地面上有幾道拖拽的痕跡，像是被什麼硬物在地面上拉過。
李響低聲說：「昨晚凌晨兩三點有人進來，門鎖被剪斷了，監控也被關了——至少有一整櫃貨，十幾箱。」查猜站在那些痕跡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讀地面上的刻痕。
姜離在車裡醒來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碼頭邊查猜正在和李響說話。她下意識摸了摸身邊，手機不在。她悄悄推開車門，剛想溜下車，聽見查猜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這批貨找不到，等著被罰吧。」那個語氣她從來沒有聽過——平穩，卻冷得像冰塊，每一個字都像是壓在紙面上的鉛塊，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她沒有走，她湊近了一些，看見李響的臉色也不太好。她聽到「如果這批貨追不回來，我們要賠的數目，超過之前所有盈利的總和」。她站在廢棄貨櫃的陰影里，確認了那批貨的重量和分量。
她沒有回去。她開始在碼頭周邊走動，像一個正在找廁所的閒人，目光掃過地面上的痕跡——輪胎印、被踩斷的樹枝、一段被壓倒的雜草。她知道查猜此刻正站在碼頭邊緣，面對那批消失的貨物，像一枚被壓在最底層的砝碼。
她沿著那些痕跡往外走，穿過一段鐵軌，跨過一條乾涸的水溝，姜離走的快要放棄的時候，走進一片堆滿砂石的廢棄場地，像某個被時間遺棄的加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