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一夜沒睡。
窗外從深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又變成清晨那種還沒有完全散開的淡金色。
她側躺在床上，目光一直落在窗簾的縫隙上，沒有合眼，也沒有翻身。腦海中想著查猜最後的表情。
她起來，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人面容浮著一層淺淺的倦色，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的手指按了一下那道痕跡，隱隱約約的痛。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開始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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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瑕膏蓋住了眼下的青影，粉底讓膚色看起來均勻了一些，薄薄一層腮紅讓她看起來不像一夜沒睡。她把頭髮燙成波浪卷，換了一件粉色的立領連衣裙，領口剛好遮住那道痕跡。
腳上穿了一雙平底的米色涼鞋，露出乾淨的腳踝，創可貼已經撕掉了。她衝著鏡子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拿起包，推開門。
客廳里沒有他的外套，玄關沒有他的鞋。院門口那輛黑色的車也沒有回來，像一夜之間連車轍都被人抹平了。
姜離站在門口，手裡握著包帶，目光在院門外那片空蕩蕩的路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某條通道是否仍然向她敞開。她沒有站在那裡太久，轉身出了門。
客戶亨利那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看見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認某幅已經看過、但尚未看清背面的畫的細部。
「你今天看起來和昨天不太一樣。」姜離在會議桌對面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換了一個風格。」她翻開資料頁，把話題帶回了合同細節上。
亨利沒有再追問。
合同簽得很順利，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亨利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是我見過最認真的對接人。」
姜離把合同收進文件夾，站起來，伸出手。「謝謝您，期待長期合作。」她握了握他的手，鬆開，轉身做出請的手勢，帶著他離開會議室，去辦公室休息。地窗外已經湧入了午後的光，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走在後面。
晚上送走亨利之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路過海邊的時候，她停下車，沿著沙灘走了一段。
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味，把她的裙擺吹得微微晃動。
她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在為一個尚未成形的決定鋪平道路。她在沙灘上站定，看著遠處海平面與天空交界的地方，那道光已經快要沉下去了。
她想起查猜開車離開的夜晚——那扇門關上之後，他開車去了哪裡，和誰說話，又是在什麼時刻才想起她還在家裡。
她低頭看著腳邊的沙子，被潮水浸濕又褪去，留下一道道細密的波紋。
她忽然想，他是不是真的變心了，真的只是玩玩。
她覺得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在意他心裡想法，在意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什麼，難道就是圈養在身邊的玩物嗎？
那真是太可悲了。
姜離看著黑的發亮的海水，「大海你倒是說說，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是什麼？」
浪花只是一個接一個，卻完全有回應。
姜離笑了，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傻。
姜離手上的空瓶子，捏扁，扔進垃圾箱裡，看著車，開車窗，在路上狂奔。
大笑著和天空揮手。
「老天爺我自由了。」
酒店房間的燈沒有全開，只亮著床頭那一盞。窗簾拉得嚴實，把外面的夜色和街燈都隔絕在另一層世界裡。
姜離坐在床邊，面前攤著幾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便利店買來的零食和幾罐啤酒。她把一罐啤酒放在床頭柜上，沒有打開，又拿起另一罐在手裡轉了一下，擰開拉環。
氣泡湧上來，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喝了一口，啤酒是涼的，咽下去的時候沿著喉嚨向下延伸，像一條細長而清醒的觸鬚，在經過某些縫隙時微微顫動了一下。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屏幕朝下。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像一部已經被註銷了功能的舊設備。她又喝了一口，靠著床頭，看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牆上的裝飾畫是一幅抽象的水彩，她看了很久，沒有看出它想表達什麼。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那片空蕩蕩的院門口，想起那輛沒有回來的車，想起她站在鏡子前面用遮瑕膏蓋住眼下的青色時，手指微微用力，像在試圖壓住一道她不想承認的裂紋。她罵了一句：」混蛋。」聲音不大，在這個只有她一個人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想他回來，還是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她只知道她不想回蘇科莊園，看到關於他的一切。
她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床頭柜上，卻沒有急著擰開第二罐的拉環。她坐在那裡，像一尊正在風化邊緣的陶器，等待著某道尚未到來的裂紋被光照亮。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金達站在客廳里給查猜打了一個電話。「姜小姐還沒回來。」她說，「這麼晚了，我擔心她……」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查猜正坐在車上，車子停在離蘇科莊園不遠的岔路口，外套搭在副駕駛座上，像是剛從某個地方趕回來，又像是還沒決定好往哪個方向去。
他聽見金達說的那句話——家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停了一下，他沒有回答，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中控台上，手沒有立刻收回，指尖搭在方向盤邊緣，像在壓住一段暫時還未完全成形的餘震。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像是讓那句話慢慢沉澱到某處。他想起她的眼神，想起她吃飯時的沉浸，說話時的聲音，她的哭，她的笑。
他發動車子，按照手機定位找到了姜離所在的那家酒店，上了樓。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