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猜轉念一想，阿輝不會這樣做。他不會用這種方式來達到目的，他不會做讓姜離難過的事情。
那麼，如果不是阿輝，又是誰安排的？費尼欽，還是其他他不知道的角落？
他把那杯酒放在桌面上，看著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像在等它自己沉澱。
酒吧里的音樂還在繼續，低沉的、重複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他沒有起身離開，坐在那裡，感受著周圍熟悉的喧鬧聲在耳邊起伏。
他想到那些知道他動向的人——李響不會背叛他；
阿輝沒有做這件事的理由；
費尼欽還不知道他和姜離之間的許多細節，
而面前這個女人，長相、手法、眼神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刀刃被打磨得幾乎剔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沒有敲，只是靜靜地搭在杯沿上，用三根指尖緩緩轉了一圈杯身，像在撥動一枚未被確認身份的棋子，想要看清它的背面印著誰的徽記。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吧檯前，輕輕推回那隻杯子，看了一眼那個年輕女人的臉，她正在擦拭一隻洗好的酒杯。
「你叫什麼？」她停下手裡的動作，像是被某道比尋常招呼更重的聲音微微壓住了，抬頭看了他一眼。「麗雅。」她說。
查猜坐在吧檯邊，指尖輕輕搭在那杯已經喝了一口的杯沿上，目光沒有落在杯子裡，而是落在吧檯後面的麗雅身上。
她沒有看他，正低著頭擦拭一隻已經擦得很乾淨的威士忌杯，動作沒有停頓，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她只是一個調酒師。
他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一杯。我請。」
她停下擦杯子的手，把那隻杯子放回架子上，動作不急不緩。
「我們老闆說了，不能陪客人喝酒。」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沒有歉意，沒有緊張。查猜沒有收回手，依然搭在杯沿上。他微微傾身，聲音輕到只有她能聽見：「我就要你這一杯。」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移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然後低下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繼續整理吧檯上的酒單。
查猜伸手，在她放下酒杯的那一刻，輕輕按住了那杯的杯腳，沒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把杯身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她的手在杯沿上方停住了，沒有收回去，也沒有握住那隻杯子。吧檯區域的空氣像是被這一來一回的細微移動拉窄了。
麗雅抬眼看著查猜，一隻手還搭在吧檯邊緣，另一隻手指尖已經觸到了杯壁，但沒有端起。她像是在等某條邊界自己顯現，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正在走神。
三姐注意到吧檯邊的動靜，放下手中的杯子走過來。她先看見麗雅的手搭在杯沿上，然後順著那條手臂看見了她對面的查猜。
她走過去，正要開口打招呼，查猜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從她臉上掠過，像一盞燈在人群中無聲地熄滅了一瞬，把她的腳步和正要出口的聲音同時攔住了。
她停在吧檯另一端，沒有走近，也沒有退開。
她看見麗雅的手在杯沿上方懸了大約兩秒，然後退開，沒有碰到那杯酒。
她低頭繼續擦杯子，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三姐走過來，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經營者特有的分寸感：「這位爺，我們這兒的規矩不能破。」
她笑著，語氣不卑不亢，像是在替麗雅接過那道目光。
她的手掌微微下壓，像是在把一把還沒落定的秤砣輕輕放回原位。
她看了一眼查猜，又看了一眼麗雅，把氣氛的主動權重新接到了自己手裡，像在整理一條已經起了褶皺的桌布。
查猜把酒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吧檯上。他側過頭，目光沒有在麗雅身上多停留。「開個玩笑。」他站起來，把一張鈔票壓在杯底，轉身走向門口。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保持著剛才的節奏，融入門外那片被路燈映照的夜色里。
查猜沒有直接回蘇科莊園。
他在酒吧門外的轉角處站定，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他外套的下擺。
他掏出手機，解鎖，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不到兩聲就接通了，對面沒有人開口，只是在等指令。「查一個叫麗雅的女人。
在三姐這家酒吧做調酒師。年齡、籍貫、來曼谷多久、住址、誰介紹來的——越快越好。」對面沒有回覆，只傳來一聲輕輕的「嗯」，像一枚被按進深水裡的石子，沒有多餘的回音。
查猜沒有追問，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他在轉角處多站了一會兒，像在等某種信號從夜空中落下，又像是在確認那道漆黑的巷口裡沒有任何正在注視他的光源。
然後他轉身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回到蘇科莊園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沒有去姜離的房間，只是沿著走廊走到底，推開自己臥室的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下來，外套沒有脫下，安靜地坐在床沿上。
另外三姐那邊也問過，說是正常招聘進來的，沒有特殊推薦。」查猜聽完這些像一份被反覆擦拭過、找不到任何指紋的檔案，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滿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搭著，指節微微彎曲，像是在掂量這份資料邊緣某個尚未被交代清楚的切口。「查過她之前的社交記錄嗎？」他問，「有沒有跟任何已知的勢力接觸過？」
「目前沒有發現。」
查猜靠在椅背上。沒有破綻本身就是一個破綻。一個人如果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往往意味著那些痕跡已經被提前清理乾淨了。他放下那張紙，沒再看第二眼。
「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片刻，像在等某種經過濾過的光線落回原位，才轉過身，「讓三姐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