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結束的幾天,她可以自由活動,查猜也沒有帶在身邊。
他給了她兩個女人。
瑪麗四十多歲,曼谷人,據說是在皇家做過禮儀教習的。
她整個人的氣質完全看不出來她有四十多歲,她拖著兩個人大箱子,姜離開門時眼前一亮,怎麼會有這麼有韻味的女人。
姜離提著箱子把人請進了屋。
打開箱子,是滿滿的兩大箱子的衣服。掛在她的房間裡,像一間小型的服裝店。
「站直。」瑪麗說,手裡拿著一根竹尺,點了一下肩膀,姜離下意識的挺直「太僵了,放鬆。」
「不是站軍姿,是站成一個女人。」
姜離不知道站成一個女人是什麼意思,她站了二十六個年頭了,從來不會。
瑪麗讓她靠牆站著,後腦勺,肩膀,臀部,腳後跟,四點貼牆,下巴微收,目光平視。
「走路。」瑪麗說。
姜離走了一遍。
像個機器人。
「不行。」瑪麗搖頭「你走路像是去打架,肩膀太緊,步子太大,手臂擺幅大,你要走的輕,走的慢,走的讓人想看。」
瑪麗親自示範。她穿著一條窄身的長裙,腳踩細跟的高跟鞋,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她的腰輕輕擺動,不是刻意的扭,而是步伐自然帶出的韻律。她的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她走到另一頭,轉過身,看著姜離。「看到了嗎?這不是走路,是流動。」
姜離又走了一遍。瑪麗搖頭。又走一遍,還是搖頭。再走一遍,瑪麗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你的身體裡有男人的東西。你要把它藏起來。」
姜離不知道她說的「男人的東西」是什麼,是那些日復一日的體能訓練,是她在泥地里匍匐前進時磨出來的硬繭,還是她眼睛裡那種不肯低頭的倔強。
但瑪麗看出來了。一個在皇宮裡教過公主走路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不屬於「女人」的那部分。
「你不是要把那些東西扔掉,」瑪麗說,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你只是不能讓它們被看見。」
姜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試著放鬆肩膀,放緩步伐,試著讓她的身體看起來不像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刀。一開始很難。
她的身體已經被訓練成了另一種形狀——肌肉的記憶比大腦的記憶更頑固,她的腰會在走路時本能地保持穩定,因為那是格鬥時發力的基礎;
她的目光會在看人時本能地落在對方的咽喉和手腕上,因為那是攻擊的起點;她的腳步會在邁出時本能地壓低重心,因為那是在任何地面都能站穩的習慣。
剛剛學會點走路,下午還在睡午覺,就被人從床上拉了起來。
蘇珊圍著她轉了一圈,像是鑑定一個物件「底子不錯,骨相好,下頜線清晰,這種臉不容易老,但是皮膚太差,長期暴曬缺水,眉毛太濃,唇毛沒脫,指甲剪的太短。」
她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倒是好看,長且直,但是指甲太土。」
蘇珊在姜離的房間搭了個臨時美容室,鏡子,燈光,各種姜離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擺了一桌子。
先是皮膚,蘇珊的手法很輕,塗東西的時候像是畫畫,姜離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受冰涼涼的東西在臉上推開,覺得很荒謬,前幾個月在泥里打滾,現在躺在這裡用的東西比命還貴。
蘇珊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拿著刀修眉毛,眉峰往後一點,眉尾拉長一點,這樣看起來更柔和。
姜離只聽到「咔嚓咔嚓」聲音,眉毛一根根落下。
手上塗著厚厚的護手霜,用薄薄的手套帶著「帶兩個小時再摘,每天都做。」
蘇珊看著長期暴曬的頭髮,心中難以下手,剪了吧,太短就沒有那種飄逸的感覺,不剪又太醜。
她只能把發梢發黃的部分剪斷,做了頭部護理。
「不要從頭頂往下吹,要從髮根往發尾吹,這樣頭髮才有蓬鬆感。」
姜離拿著吹風機,試了三次才找到手感和角度。
姜離看著滿桌子的瓶瓶罐罐,頭腦發脹,晚上躺在床上腰酸背痛的。
用手拉著彈力繩,看著桌子上的東西,心裡就納悶,這個查猜到底怎麼回事一會兒讓自己練本領,現在叫我做女人,他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正努力的做力量,門就被敲響了。
「進。」
一陣涼風帶著一股淡淡的酒味,鑽進姜離的鼻子,她抬頭看著頭髮微亂,穿著很正式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男人走進來。
「怎麼樣學的?」
姜離把帶子掛在牆上,指著桌子上的罐子說「你要讓我舞刀弄槍還行,你叫我塗脂抹粉你不是張飛作詩,一竅不通嗎?」
查猜挑了下眉,看著桌子上東西,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過就是尋常女人的東西,我還以為你是什麼不服輸的人,原來不過是個懦夫。」
說著就要放下東西就走。
姜離心裡是不想認輸,她知道她任何的事情都能做的很好,這些描眉畫眼,她做起來很彆扭,難道連抱怨幾句都不行。
「你這人真是,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連人家抱怨幾句都不行。」姜離的聲音越來越小。
查猜其實早就知道她想的什麼。只是想逗她一下。
停住了腳步,轉身走了回來,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在一起,優雅的不像話。
勾了勾手指。
「過來。」
姜離走到他跟前站定。
查猜上去是一巴掌。
「老師就這麼教你的。」
姜離捂著屁股,警惕的看著他。
「你說就好了,別動手動腳的。」
轉身,又重走了一遍。
查猜靠在椅子上,看著走姿,仿佛兩條腿有各自的想法。
開心的笑了。
真是難為她了。
姜離停在他跟前,用腳踢了一下他小腿。
「你還笑。」
查猜捏過她的手腕,單手背在後面,姜離單膝跪地。
「別以為我不殺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聲音中帶有高位者的壓迫和威嚴。
姜離痛的眼淚都出來了,「我錯了。」聲音小的,幾乎聽不到。
查猜聽到了。
他鬆開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恢復往常的溫潤。仿佛剛才的人不是他。
「第一天,已經很棒了。」
姜離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知道剛剛那麼凶的人,現在夸自己。
她後退了一步,低著頭「謝謝。」
禮貌又疏離的語氣,讓查猜很滿意,不就是嚴肅了點,現在就這樣對我。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仰視著他,眼睛紅紅的,嘴唇輕輕的抿著,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查猜心頭一緊,難道自己剛才真的嚇到她了。
「委屈了?」
姜離一聽這樣的話鼻頭一酸,轉身背對著他。
「沒有。」
查猜看著一抖一抖的肩膀,覺得自己今天有點過分,起身拍了下她的肩膀。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這麼和女人說過話,我都是和大男人打交道。」
他見她沒有說話。
「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等查猜走遠後,姜離才大聲哭泣,憑什麼他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