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的水已經放了新的。
沈知錦試過水溫,才讓齊妗坐進去。
她靠在浴缸壁上,疲憊像被融化的冰塊,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淌出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十點到會場,對方CEO親自接待,簽約之後是午宴,下午的論壇她不用全程參加,但開場致辭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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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細節,琳達發過郵件,她看了一半,想著等會兒再翻一下。
沈知錦在浴缸邊蹲下來,把袖子卷到手肘,擠了洗髮水在掌心,搓開,然後輕輕把手掌覆在她的頭頂。
指腹貼著髮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
泡沫越來越多,他的手指從她的頭頂滑到後腦,從後腦滑到耳後,每一處都照顧到,不急不慢。
齊妗沒有睜眼。
她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很近。
聽到水聲,他的手從她頭髮里抽出來,拿起花灑,調好水溫,先沖了沖自己的手背試溫,再把花灑對著她的頭髮。
水流細細地淌下來,從髮根到發梢,泡沫順著水流滑落,落在水面上,慢慢化開。
他的手指在她的頭髮里,輕輕撥動,讓水流帶走所有的泡沫。
「知錦。」
「嗯?」
「你以前讀書的兼職里,在理髮店呆過嗎?手法很好。」
「我學了,想著和姐姐在一起,會用到的,姐姐舒服就行。」
她又想了一遍明天的行程,確認沒有遺漏,才把那些日程從腦子裡清出去,讓意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今晚就留在我這吧。」
「……好!」沈知錦露出了一個十分溫柔的笑,繼續忙碌起來,看起來更認真了。
沈知錦拆了沐浴露。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手指,另一隻手從水底下穿過去,托著她的後腰,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手掌很熱,貼著她腰側,齊妗沒有睜眼,等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
她穿著浴袍,頭髮半干,剛走到床邊,門鈴響了。
齊妗看了一眼貓眼,打開門。
周漾和孟曉棠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大大小小几個袋子,臉被夜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齊總!」周漾舉起手裡的袋子,「我們去逛了那條河邊的夜市,買了超多好吃的!這家巧克力特別有名,排隊排了半小時!」
孟曉棠也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往門裡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收回來,嘴角壓了一下,沒壓住。
齊妗接過袋子。
「玩得開心?」
「開心!」周漾用力點頭,「謝謝齊總!那個河邊的夜景好好看,我們拍了好多照片,齊總你要不要看——」
孟曉棠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周漾頓住了,又往門裡看了一眼。
這次她看清楚了——
玄關的地上有一雙男人的鞋,淺色的,碼數不大,鞋頭朝著客廳的方向。
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攤著什麼東西,模模糊糊能看到還有人在。
她沒看到人,但她知道那是誰。
「齊總您早點休息!」周漾的聲音比剛才快了半拍,「我們不打擾了!」
孟曉棠已經轉身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齊總晚安!」
門關上了。
走廊里,兩個人走出一段距離,確定門不會再打開,才停下來。
周漾捂住了嘴。
孟曉棠看著她的表情,也笑了。
「沈先生在。」周漾說,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要你說,我看到了。」
「好好嗑好好嗑!」
「齊總的房間一百八十平,樓下的商務間也很好,但齊總讓他上來了。」周漾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很懂的笑容,「看來不會下去了。」
孟曉棠沒有說話,但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回答了。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
周漾靠在電梯壁上,看著跳動的數字。「你說,齊總最喜歡的到底是誰?」
孟曉棠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覺得是誰?」
孟曉棠又想了想。「我覺得是林總。」
周漾歪了歪頭。
「為什麼?」
「因為齊總看林總的眼神不一樣。」孟曉棠頓了頓,「但沈設計師也不一樣。」
「齊總對他是那種——你知道吧,就是,不用說話,不用做什麼,他在旁邊她就很放鬆的那種。」
周漾看著她。
「你到底站誰?」
孟曉棠笑了。
「我站齊總。齊總喜歡誰我就喜歡誰。」
周漾裹緊外套,忽然說了一句:「反正今天這個糖,我嗑到了。」
「哎呀!我們快回去再看看明天流程。」
孟曉棠伸出手。
周漾跟她擊了個掌,清脆的一聲響。
頂層。
齊妗關上門,把周漾和孟曉棠送的東西放在玄關的矮柜上。
沈知錦從客廳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那件剛從行李箱裡取出來的睡衣。
「姐姐,誰來了?」
「周漾和孟曉棠。買了吃的。」
沈知錦「哦」了一聲,縮回去繼續收拾。他把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洗漱用品擺在洗手台上,和她慣用的那套隔了一個水龍頭的距離。
換洗的衣服掛在衣帽間的角落裡,和她的衣服之間隔了兩個衣架,不遠不近。
他把一件白色睡衣疊好,放在床尾的矮柜上。
從包里翻出一本書,放在床頭柜上她那疊資料旁邊。
想了想,又拿起書放到了另一側的床頭柜上——那是他不用的那側,他不會在床上看書,但他喜歡把東西放在那裡,整整齊齊的,不占她的地方,但離她很近。
齊妗靠在床頭,平板的藍光落在她臉上。
沈知錦在她的餘光里忙上忙下,從客廳到衣帽間,從衣帽間到浴室,從浴室到臥室。
終於,他的行李箱空了。
然後拿起那件疊好的睡衣換了。頭髮已經吹乾了,披在肩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齊妗,然後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進去。
躺在床的邊緣,和她之間隔了很寬的距離。
齊妗繼續看平板,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臉,沈知錦安靜地躺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齊妗沒有看他。
「睡吧。」她說。
沈知錦「嗯」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窗外的城市夜景還在,河面上的最後一艘遊船緩緩駛過,留下一道細細長長的水痕,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沈知錦沒有睡著。
他聽著她翻資料的聲音,偶爾點屏幕的聲音,輕輕呼吸的聲音。
她的身體很近,被子底下她的溫度傳過來,他想,明天要早起。
幫她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拿出來熨好,早餐要選她習慣喝的那款茶。
他慢慢睜開眼睛,偏頭看她。
她還在看平板,屏幕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
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和平時在公司開會時一模一樣。
但她的頭髮散著,浴袍的領口微微敞開,整個人陷在枕頭裡,看起來比白天柔軟很多。
他想,她在這裡,在他旁邊。不是在別人旁邊。他覺得很幸福。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讓人想要大喊的幸福,是一種很安靜的、像被子一樣把整個人包裹住的幸福。
他想起那些焦慮的夜晚,想起一個人躺在國內公寓的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她今天見了誰、和誰吃了飯、為什麼沒有回消息。
那些夜晚的黑是一樣的黑,但現在是亮的。
有燈,有暖氣,有她在。
沈知錦慢慢閉上眼睛,手指微微蜷著。
他沒有再想明天的事,沒有想後天的事,沒有想回國以後的事。
他只想現在。
這個房間,這張床,這盞燈,這個人。
他離她很近。
燈還亮著,齊妗還靠在床頭看資料。
她低下頭,他已經睡了,睫毛垂著,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
齊妗看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手,然後把燈調暗了。
平板的屏幕也暗了,臥室陷入沉沉的夜色。
沈知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是無意識的,身體往暖的地方去,像向日葵跟著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