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沈知錦站在出發大廳的柱子旁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圍巾是菸灰色的,繞了兩圈,垂下來的穗子被他攥在手心裡。
看到齊妗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壓下去,變成一種克制又藏不住的雀躍。
他快步走過來,伸出手想接她的行李箱,又縮回去,最後只是走在她旁邊,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姐姐。」他叫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剛見面時的害羞。
齊妗看了他一眼。
他的圍巾繞得很緊,把半張臉都藏進去了,只露出一雙丹鳳眼,彎彎的,像月牙。
「不熱?」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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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錦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還好……好像有一點。」他說,但沒有把圍巾解開。
齊妗沒再問,往值機櫃檯走。
沈知錦一路都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不吵不鬧,幫她拿一下包,遞一杯水,齊妗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他就彎著眼睛笑一下,不說話。
過了安檢,往貴賓廳走的路上,齊妗的手機震了一下。
白景玉的消息:【齊總,一路平安。歐洲那邊我熟,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
齊妗看著那行字,腳步沒停,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吃飯時他說「我下周也在歐洲,能不能請您吃頓飯」。
他的語氣一直很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但這種恰到好處,讓她覺得不太對。
一個人靠得太近,近到能提前知道她的行程,近到能在她出發的早晨發來「一路平安」而不是「什麼時候出發」——
這種近,讓她多少有些不適。
齊妗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那條消息。
貴賓廳里人不多。
沈知錦幫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
她靠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翻了翻。
琳達發來的歐洲行程表,酒店地址,司機聯繫方式,周硯安排的那些細節。
沈知錦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翻一本畫冊,偶爾抬眼看一下她,又低下頭。
手指捏著書頁,很久沒有翻動。
頭等艙。
齊妗靠窗,沈知錦在她旁邊的位置。
飛機還沒起飛,齊妗拿出手機,最後看了一眼消息。
林敘發了一張照片,是他今天試戴的新品戒指:
【好看嗎?你要是戴肯定更好看。】
更多的對話框她沒有點開。
宋溫期沒有發消息。周硯也沒有。
齊妗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沈知錦幫她拉了拉毯子,動作很輕。
她沒有睜眼。
「知錦。」
「嗯?」
「到了那邊,行程按我安排的走。」
「好。」他乖乖應了一聲。
齊妗看著窗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靠近她,或近或遠,或直接或迂迴。
白景玉的方式太快了。
他們才吃了兩頓飯,他就試圖站在她生活的邊界線上,探頭往裡看。
齊妗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機艙里很安靜,沈知錦在旁邊看畫冊,偶爾輕輕翻一頁。
她想著落地之後要跟琳達確認一下,白景玉是通過什麼渠道知道她行程的。
有些人該近,有些人該遠,近的不能太近,遠的不能太遠。
這個分寸,她一向拿捏得很好。
……
齊妗是被機艙里的燈光晃醒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舷窗的遮光板不知什麼時候被拉下來一半,露出一線深藍色的天空。
機艙里很安靜,燈調成了暖黃色。
她動了一下,感覺到肩膀上有重量。
偏頭,沈知錦靠在她肩上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歪著,側臉的弧度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長發散了,垂落在臉側和肩上,有些滑到了她的手臂上。
他似乎最近保養了頭髮,髮絲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綢緞。
幾縷碎發落在他的額角和耳畔,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
齊妗沒有動,繼續偏著頭看他。
他的睫毛很長,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嘴唇的顏色很淡,下唇比上唇略豐潤一點,抿在一起的時候唇珠若隱若現,他睡得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呼吸又輕又淺。
他的頭髮有幾縷落在她的肩頭。
發尾微微卷著,像被風吹彎的柳枝。
她想起上次他在廚房裡做飯的樣子,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那時候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人,連頭髮絲都是好看的。
沈知錦動了一下。
他的臉往她肩窩裡蹭了蹭,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哼了一聲,蜷在她身邊,睡得心安理得。
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把他的頭髮撥到耳後。
沈知錦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醒,只是往她手心的方向又蹭了蹭。
齊妗的手指停在半空,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防備的睡臉——溫潤的,乾淨的,好看的。
一種安靜的、像水墨畫一樣的好看,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覺得這人就該是這副樣子。
機艙里很安靜。
暖黃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肩上。
她低下頭,看著他睡著的樣子,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
頭等艙八個座位,後排分散坐著這次隨行的兩個女同事,一個叫周漾,一個叫孟曉棠,都是業務部的骨幹,年輕,能幹,嘴也嚴。
至少齊妗以為她們嘴很嚴。
她們默默地觀察著飛機上前面兩人的互動。
齊妗睡著的時候,沈知錦就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翻了一會兒畫冊,翻著翻著就停了下來。
他偷偷偏頭看她——
她的頭微微歪向舷窗的方向,睫毛垂著,呼吸又輕又穩,胸口隨著呼吸慢慢起伏。
毛毯滑到了腰際。
他伸手,輕輕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指尖碰到她肩頭的時候頓了一下,縮回來,耳朵紅了一點。
他靠在座椅上,頭微微偏向她的方向,才閉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肩膀上一沉。
他睜開眼,低頭——齊妗的頭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枕在他的肩上。
呼吸落在他鎖骨的位置,溫熱的,很輕。
沈知錦整個人僵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但他的心跳很快。
他垂眼看她,她睡得很沉,他慢慢把頭靠過去,輕輕貼在她的發頂。
後排。
周漾正端著杯子喝水,目睹了全程。
她沒有咽,也沒有噴,就那樣含著那口水,眼睛瞪得像銅鈴。
她緩緩放下水杯,拿出手機。
周漾:【孟曉棠,你看前面】
孟曉棠正戴著耳機看電影,被消息震了一下,摘下一隻耳機,抬頭往前看了一眼。
孟曉棠:【???】
周漾:【我的天哪】
孟曉棠摘下了另一隻耳機,身體往前傾,從兩個座椅中間的縫隙看過去。
沈知錦的頭微微側著,貼著齊妗的頭髮,閉著眼睛,她們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紅透的耳尖,在昏暗的機艙燈光下格外明顯。
孟曉棠:【沈設計師的耳朵好紅啊我去!好嗑!】
周漾:【耳朵從第一排紅到最後一排了……】
孟曉棠:【不是,他們到底什麼關係?】
周漾:【不知道,但齊總從來沒帶沈設計師出過差,這是第一次。】
孟曉棠:【而且讓他坐旁邊!】
周漾:【我嗑到了】
孟曉棠:【你不是說你不嗑真人嗎】
周漾:【我不嗑別人,但齊總不是別人】
孟曉棠發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兩個人隔著過道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光。
那種光叫作——嗑到了真的嗑到了。
飛機開始下降,機艙里的燈亮起來。
齊妗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靠在沈知錦肩上,頓了一下,慢慢坐直。
沈知錦也動了動,偏頭看她。
「到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齊妗「嗯」了一聲,低頭整理毛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沈知錦也沒再說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耳朵還是紅的。
後排,周漾和孟曉棠同時低下頭,同時拿起手機。
周漾:【她醒了】
孟曉棠:【他耳朵更紅了】
周漾:【她什麼都沒說,他也什麼都沒說,但那種氛圍你懂嗎】
孟曉棠:【懂。就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事的氛圍】
周漾:【你可真是我的嘴替】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
齊妗站起來的時候,沈知錦已經把她的包從行李架上拿下來了,雙手遞給她。
後排兩個人默默看著,默默拿起自己的行李,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簡直就是霸道總裁的小嬌妻啊!
入境,取行李,出機場。
接機的車已經在等了,黑色的商務車,周硯安排的那輛,司機穿著深色西裝,戴著白手套,幫他們把行李裝上車。
到了酒店大堂,周漾和孟曉棠站在前台等房卡。
沈知錦也站在旁邊等,工作人員把房卡遞給他——17樓,商務套房,和齊妗隨行的那幾位在同一層。
房間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城市街景,床品是高檔的,浴缸也夠大,在商務出差的標準里已經是非常好的了。
工作人員又遞過一張房卡。
黑色卡套,燙金的酒店logo,和前面幾張不一樣。
「齊總,您的套房在頂層。」
齊妗接過來,點了點頭。
電梯來了。
幾人進去,齊妗按了頂層,沈知錦按了17。
其他兩人也跟著按了17。
電梯往上,數字一個一個跳。
周漾和孟曉棠站在沈知錦身後,盯著他手裡那張17樓的房卡,又對視了一眼。
電梯到了17樓,叮的一聲。
周漾和孟曉棠轉頭看沈知錦——他攥著那張房卡。
周漾的嘴角抽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
孟曉棠也低下了頭。兩個人都低得很用力,像地上掉了什麼值錢的東西。
電梯門關上之前,她們聽到齊妗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她慣有的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平靜:
「知錦先跟我先上去。」
沈知錦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東西。
電梯門關上了。
周漾和孟曉棠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沉默了一秒。
周漾:「你說齊總知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房間在17樓?」
孟曉棠:「周先生安排的行程。」
周漾:「周先生知不知道沈設計師最後沒住17樓?」
孟曉棠沉默了。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然後她們同時捂住嘴,像兩個偷吃了糖被抓住的小孩。
手機震了。
齊總的消息:【今晚自由活動,出去逛逛,花銷公司報銷。注意安全。】
周漾:「齊總萬歲。」
孟曉棠:「齊總萬歲。」
兩個人往房間走,走了幾步,周漾忽然停下來。
「齊總剛才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孟曉棠想了想。
「齊總什麼都看得出。」
周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但齊總什麼都沒說。」
孟曉棠看著她。
「你覺得齊總是……」
「我覺得齊總是知道我們在想什麼,但她不在乎。」她頓了頓,「或者說,我們嗑的CP是真的!就是真的!」
孟曉棠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伸出手。周漾跟她擊了個掌。
走廊盡頭傳來兩個人輕快的腳步聲,和壓得很低的笑聲。
電梯繼續往上。
頂層到了,叮的一聲,門打開。
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行李箱的輪子滾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沈知錦跟在齊妗身後,看著她刷卡,推門。
套房的燈亮了——玄關,客廳,落地窗,整座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開。
齊妗換了鞋,回頭看他。
「進來。」
沈知錦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彎腰換鞋。
齊妗靠在玄關的牆上看著他,他換好鞋站起來,對上她的目光,耳朵又紅了。
「姐姐,我——」
話沒說完,門鈴響了。
沈知錦閉上嘴,往旁邊讓了一步。
齊妗打開門,是酒店的服務生,送來了她要的紅酒和水果。
沈知錦接過托盤,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服務生走了,門關上。
「想說什麼?」齊妗坐到沙發上,拿起紅酒瓶看了看年份。
沈知錦站在茶几旁邊,看著她。
「想問你明天幾點出發。」他頓了頓,「我好定鬧鐘。」
齊妗把紅酒瓶放下,靠在沙發上看他。
他站得筆直,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在等檢閱。
「八點。」她說。
沈知錦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幫她整理行李箱,掛好她要穿的衣服,又把整個房間檢查了遍。
齊妗也習慣了他的體貼,只是坐在沙發上看他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