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妗醒來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她伸手摸過來,琳達的聲音帶著點焦急:
「齊總,出事了。項目的交接出問題了,對方發來的確認函和咱們的底單對不上,差了三個點。」
齊妗坐起來,睡意散了大半。
「差了多少?」
「不到五千萬,但問題是——對方是首次合作,人家發過來的確認函是咱們這邊給的模板,出錯的是咱們的人。對方現在卡在流程上,說需要重新審核合作框架。」
齊妗沒有說話。
五千萬對她的公司來說不是大數目,但首次合作就出這種紕漏,影響的是信譽。
她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很快。
「把相關的文件發我郵箱,聯繫對方公司,約個時間。」
琳達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齊妗從衣櫃裡拿出衣服,轉身去了浴室。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周硯才慢慢睜開眼睛。
她剛才躺過的那半邊床——
被子掀開著,枕頭還有壓痕,人已經不在。
浴室里傳來水聲,他靠在床頭,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齊妗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紮好,坐在床邊,西裝裙拉鏈拉到一半,她反手夠不到,皺了皺眉。
周硯伸手,幫她拉上去。
動作很輕,指尖碰到她後背的皮膚,涼了一下。
「謝謝。」
齊妗拿起手機翻看郵件,眉頭微蹙。
「出什麼事了?」
「交接出了點問題。我去公司看一下。」
她說著已經走到門口換鞋,鞋跟踩在地板上,聲音清脆利落。
周硯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說吃了早飯再走,但她的手機又響了,她接起來,一邊「嗯」一邊拉開門。
「齊妗。」
她回過頭,手機還貼在耳邊,目光帶著詢問。
周硯看著她,把「吃了早飯再走」咽回去,換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點了點頭,門關上了。
周硯坐在床上,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早餐送到公司,她現在過去了。」
齊妗到公司的時候,琳達已經把相關文件整理好放在她桌上。
她坐下翻看,問題比她想的簡單——交接的人填錯了一個數字,導致分成比例變了。
對方是新公司,對流程格外謹慎,卡在確認函上不肯放。
「聯繫對方了?」齊妗問。
「聯繫了。」琳達遞過一張名片,「對方CEO親自對接,說願意配合解決。」
齊妗看了一眼名片。
白景玉,公司名字她見過,新興產業,體量不大,但最近幾輪融資都很穩健。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
「組個飯局。」
琳達愣了一下。
「齊總,這個項目不——」
「我知道。」齊妗靠在椅背上,「正因為不是重點,才要去。這種體量的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信譽。咱們出了錯,人家卡著流程不是為難,是謹慎。既然是咱們的問題,姿態就要到位。」
琳達點頭,出去安排了。
對方回復得很快。
白景玉親自回的,語氣很客氣,說「齊總太客氣了,是我們流程走得太慢」,又說「擇日不如撞日,今晚齊總方便嗎?下周要去異地考察,怕時間對不上」。
齊妗看著那條消息,挑了挑眉。
這個白景玉,比她想像的要直接。
她回了一個「好」。
處理完這些已經是下午。
齊妗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拿起手機翻了翻消息。
傅景川問膏方的事,白曉真說下周回來約飯,沈知錦發了一張新的設計感問她好不好看。
她一一回了,退出對話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宋溫期的消息停在昨晚。
那條「晚安」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沒有前文,也沒有後續。
她看著那兩個字,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瞬,然後劃了過去。
晚上七點,飯店包廂。
齊妗到得早,坐在主位上喝茶。
包廂很大,中間一張圓桌鋪著深色桌布,餐具擺得整整齊齊。
她翻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白景玉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他比她想像的要年輕,也比她想像的要好看。
不是那種鋒利的、攻擊性的好看,是一種很乾淨的、讓人看著覺得舒服的好看。
人如其名,眉眼溫潤,嘴角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整個人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
「齊總,久等了。」
他走進來,伸出手。
齊妗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
手掌乾燥,力道適中,鬆開的時機也恰到好處。
「白總比我想像的年輕。」齊妗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白景玉雙手接過,笑了一下。
「齊總比我想像的隨和。」
飯局進行得很順利。
白景玉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
他不太勸酒,齊妗舉杯他就舉杯,齊妗放下他也放下,分寸拿捏得讓人舒服。
聊到合作的事,他先說「是流程上的誤會,齊總親自出面讓我很意外」,又說「能跟齊氏合作是我們的榮幸,這點小事不影響大局」。
幾句話把事情帶過去,姿態放得很低,但又不讓人覺得刻意。
齊妗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好看,會說話,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不像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很多年的老油條,但有一種超出年齡的通透。
「白總之前做哪塊的?」她問。
「之前在國外做投行,兩年前回來自己創業。」白景玉給她續了杯茶,「小打小鬧,比不上齊總。」
齊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投行出來的,做實體不怕慢?」
白景玉笑了笑。
「慢不怕。怕的是站錯隊。跟齊總合作,慢也是快。」
齊妗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這話說得漂亮。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從項目前景聊到行業趨勢,從行業趨勢聊到公司管理。
白景玉不卑不亢,偶爾說幾句自己領域的見解,點到為止,不賣弄。
齊妗喝了點紅酒,話比平時多了一些,但也僅限於多說了幾句「你們這個方向不錯」「有機會可以再合作」之類的話。
氣氛很好,酒也喝得剛好,兩個人都微醺。
散場的時候,琳達去安排車,齊妗和白景玉並肩走出包廂。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鋪著厚厚的地毯。
白景玉走在她左邊,步子放得很慢,剛好配合她的節奏。
「齊總酒量不錯。」他說。
「白總也不差。」
白景玉笑了一下。
「如果有機會,下次再約齊總一起喝。」
齊妗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前方,嘴角帶著那點笑意。
「好啊。」
就這麼巧,這一幕落在了不遠處的林敘眼中。
最近她也沒有聯繫過他,更沒有多餘的解釋。
今晚,他碰巧在另一個包廂招待合伙人,剛推開門就看到這一幕,他在他們身後未有人察覺。
兩個人走到門口,琳達的車已經到了,他們又站在車邊寒暄了一陣。
白景玉幫她拉開車門,手擋在門框上。
「齊總,今晚謝謝。項目的事您放心,後面我來協調。」
齊妗坐進車裡,抬頭看著他。
「白總開車來的?」她問。
「司機送。」
「那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白景玉點了點頭,關上車門。
車子緩緩駛離,齊妗從後視鏡里看到他還站在原地,看著車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喝了酒有點暈,但心情不錯。
這個白景玉,比她想像的還有意思,以後公司多了個負責靠譜的合作商也不錯。
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齊妗上樓,出了電梯,走廊里很安靜。
她門推開的那一刻,客廳里沒有開燈。
她沒多想,按了玄關的燈。
光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了沙發上的人。
林敘坐在那裡。
沒有開燈,沒有看手機,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等了很久。
齊妗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敘?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微醺的慵懶,語氣是意外的,但在意外之外,還有一點——
她覺得他出現在這裡,是一件挺可愛的事。
就像許久不見的小貓貓,突然出現在你家客廳。
林敘沒有說話。
齊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靠近了才看清他的表情——沒有撒嬌,只有一種她沒怎麼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沒太在意,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手指微涼,和他的體溫形成對比。
她微微偏頭,湊近他的耳朵,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點酒後的軟:
「怎麼了?是不是最近沒顧上你,有點生氣了?嗯?」
林敘沒有動。
他沒有回握住她的手,也沒有抽開。
就那樣讓她覆著,像一塊石頭。
「齊妗。」
不是姐姐,是齊妗。
齊妗的手指頓了一下。
林敘轉過頭,看著她。
她仔細近距離地觀察,才看到他眼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語氣很穩,穩得不像他。
「你不覺得,你應該給我一些解釋嗎?」
齊妗看著他的眼睛,微微歪了歪頭。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酒氣——
淡淡的,混著不知道誰的古龍水。
她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弧度,目光里還是那種她覺得他可愛的、想逗他的神情。
「你想要什麼解釋?」她問,聲音輕輕的。
林敘看著她那個表情,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沒有擦,就那樣讓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去。
「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會真的在意我?我不要你哄我!我要你真的明白我!」
「林敘……」
「那天晚上,你明明跟我在一起,為什麼要去找別人?」
「第二天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第三天,第四天——你都跟誰在一起?」
齊妗的嘴角慢慢平了。
林敘繼續說,眼淚越掉越多,但聲音絲毫沒軟,甚至不常見地帶著些惱怒:
「今晚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齊妗把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抽了回來,靠在沙發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酒意讓她的反應慢了半拍,她還沒有完全從那種微醺的、覺得他可愛的狀態里出來,但他的話一句一句砸過來,砸得她有點措手不及。
酒,算是徹底醒了。
「林敘,所以你是在和我表達什麼?你的占有欲?」
林敘的眼淚停了一瞬。
他看著她的側臉,被氣笑了。
帶著自嘲,帶著心酸,帶著一種被傷到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喊疼的茫然。
「我有占有欲,是我的錯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我愛你是我的錯嗎?」
「我看你跟別人在一起,我一直在忍,因為我不想讓你放棄我。」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試圖止住自己的眼淚。
「可是齊妗,我問你——拋開你身邊有多少人,拋開你想要什麼樣的關係,拋開你那些——那些——」
他找不到詞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對我說實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是真的想好好對我嗎?在意我的情緒,在意我的感受。還是說——我只是你的……玩物?」
他覺得表達得還不夠,又補充道:
「……之一?」
齊妗的手指停在眉間。
林敘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顆接一顆。
他沒有再說話,就那樣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齊妗放下手,偏過頭看著他。
他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滿臉,嘴唇抿著,下巴在發抖。
那雙好看的眼睛現在紅紅的,裡面有眼淚,有委屈,有不甘心,還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讓她說不出話來的東西——
認真。
他從來都是那個傲嬌的、嘴硬的、冷著臉對所有人、只會跟她撒嬌的貓。
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哭成這樣,把那些從來不敢說的話一句一句說出來,問她:
你是真的想要我嗎?
齊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她的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沒有去拿,也沒有說話。
就那樣看著他,看著他哭,看著他的眼淚從下巴滴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想說「我當然在意你」。
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這五個字太輕了。
輕得像一張紙,擋不住他流了這麼久的眼淚。
她又想說「你不是玩物」。
但這句話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她讓他有了這種感覺——
承認她做了些什麼,才讓他問出這句話。
她沉默了很久。
林敘等著,眼淚從一直流,到慢慢幹了,她還是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剛才她覆過的那隻手。
「既然你不回答,那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齊妗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到玄關,彎下腰換鞋。
動作很慢,繫鞋帶的時候手指在抖。
林敘穿好鞋,站起來,手搭在門把上。
「林敘。」
他沒有回頭,就那樣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
「你——」齊妗頓了頓,聲音有些澀,「你要去哪裡?」
林敘沉默了兩秒。
「我只想離開這裡。」
又沉默了幾秒,他握在門把手上的手緊了緊,良久良久,他低聲呵笑一聲。
似乎是對他還在等她挽留自己這件事感覺到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