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溫期沒有接話。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宋溫期嘲諷地笑了,帶著一點回憶的冷意。
「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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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四年前周先生確實找過我。」
「她沒有找我。你倒是來了。」
宋溫期偏過頭看著周硯,周硯也冷著臉看著他。
「宋律師,你應該記得你當時說了什麼。」
「是,我說我和她沒什麼關係。」宋溫期說。
「我還記得,你說'沒有關係最好。她身邊不需要多餘的人。'」
他看著周硯,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那時候的周硯,和現在不太一樣,氣場要兇狠得多。
現在的周硯會等,會忍,會裝大度,但那時候的他——會雷厲風行地清理。
把那些她覺得『無趣』的人,一個一個清理乾淨。
「宋律師既然記得,為什麼如今還要出現在她公司,做這樣的……不入眼的行當。」
「我反悔了,不行嗎?」宋溫期說,看起來並沒有被他的話刺激到。
周硯的手指在薄毯上停住了。
「周硯,你找我的時候,我剛離開她第四天。」宋溫期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冷,「我說沒有關係——不是因為你,只是因為我在賭氣。」
「但你現在拿這件事來壓我?說我輸不起?周硯,當時如果不是你來找我,如果我再多等幾天——也許結果大不一樣。」
「大不一樣?」周硯低笑一聲,「宋溫期,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你當時說沒有想法。現在又有了?你對待感情是否太兒戲了一點。」
宋溫期沒有回答。
周硯收回目光,看著窗外。
「既然當時就沒有那個決心,現在何必出現。她身邊不缺人,也不缺你一個。」
宋溫期也笑了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直接的、像刀一樣鋒利的東西。
「周硯,她身邊不缺人,難道不是因為你給不了她想要的?」
宋溫期轉過頭看著他。
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下來,落在他膝蓋上那條薄毯上。
「她喜歡什麼?她喜歡把人按在沙發上,喜歡我坐在她腿上,她喜歡那種——擁有別人的感覺,被別人需要的感覺。」
他看著周硯的腿。
「你能做到嗎?」
周硯的臉色變了一瞬。
宋溫期沒有停,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冷:「她喜歡別人取悅她。喜歡那種主動的、熱烈的人。」
「林敘、傅景川、沈知錦——他們都能給她,她想要的東西。」
宋溫期頓了頓。
「你能給她什麼?周先生,我反而覺得你才是那個最沒有必要存在的人。」
宋溫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刀片一樣薄:「你在背後清理她身邊的人,不是因為她需要你這樣做——是因為你怕。」
「怕她遇到一個真正想要的,怕她再也不需要你的『等待』。」
「周硯,你做的那些事,那不是保護她。那是自卑。」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周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宋溫期靠在座椅上,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成功刺痛了對方。
「我反悔了,因為我不想和你一樣,等了這麼多年,等成一潭死水,然後告訴自己這叫深情。」
「她身邊有人,我不在意。林敘也好,傅景川也好,沈知錦也好——我不在意。因為我知道,她會選她自己想要的。」
他看著周硯的眼睛。
「但你做得到嗎?你在意她身邊每一個人,所以你一個一個地清理掉。」
「你以為這是為她好,其實你只是怕她選的那個人不是你。」
宋溫期起身拉開車門,下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硯,你離不開她。這和我無關,我追求她,似乎沒必要考慮你的感受。」
他關上車門,周硯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樓門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薄毯。
毯子蓋得很整齊,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下午。
宋溫期站在梧桐樹下,年輕,冷著臉,說「我和她沒有關係」。
她沒有問過,他也沒有提過。
她信任他,像信任一個永遠不會傷害自己的哥哥。
可是剛才宋溫期說——
你怕她選的那個人不是你。
陽光照在臉上,很暖,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慢慢滲出來,涼的,濕的。
前排的司機和助理回來了,王助小心翼翼地開口:「回去嗎?」
他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緩緩駛離。
晚餐是周硯和家裡的廚子一起做的。
齊妗到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碗筷整整齊齊。
周硯坐在輪椅上,正在往杯子裡倒水,看到她進來,微微彎了彎嘴角。
「來了。洗手吃飯。」
齊妗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周硯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右手邊。
「先喝湯,暖胃。」
然後他開始給她夾菜,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遍。
每一筷子都穩穩地放在她碗裡,不多不少,剛好是她一頓飯的量。
齊妗沒有說話,低頭吃。
周硯坐在對面,偶爾給自己夾一筷子,更多時候是看著她。
不是那種盯著看,是那種——
她抬頭的時候他就在看別處,她低頭的時候目光又落回來。
吃完飯,齊妗洗了澡出來,頭髮半干,穿著他的浴袍。
周硯坐在客廳的落地燈下,膝蓋上攤著一本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翻動。
齊妗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沙發上。
沙發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看著那裡,看了很久,眼神有點空。
齊妗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周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怎麼了?」
齊妗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那雙曾經會彎成月牙的眼睛正溫柔地盯著她。
他的嘴角那個習慣性的、溫和的弧度。
他還是在笑,但那種笑像是戴了很久的面具,摘不下來了。
她有點心疼。
不是那種洶湧的、讓人想哭的心疼,是一種很安靜的、悶悶的疼。
像胸口被人輕輕按了一下,不重,但一直按著。
她抬手,把他膝蓋上的書拿開,放在地上。
周硯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齊妗低頭,看著他的腿。
浴袍的布料很軟,蓋在他膝蓋上,看不出什麼。
她伸手,輕輕掀開浴袍的下擺,露出他的小腿。
那道舊傷的疤痕在燈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條蜿蜒的河。
周硯的呼吸頓了一下,抬手想要阻止她。
「妗妗——」
她低下頭,隔著睡衣的布料,嘴唇輕輕落在他膝蓋上。
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周硯整個人僵住了。
齊妗沒有動。
依舊蹲在他面前,嘴唇貼著他的膝蓋,感覺到他的腿在微微發抖。
很輕,像琴弦被撥動之後殘留的餘震。
她閉上眼睛,感受他的體溫,想起很久以前——
他還會走路的時候,站在陽光下對她笑,說「妗妗,過來」。
他的腿很修長,走路的姿勢很好看。
後來他坐上了輪椅,他從來不說,不抱怨。
她幾乎沒有看過他崩潰的樣子,她也就以為他沒事了。
可是剛才他看著沙發發呆的樣子,讓她忽然覺得——他不是沒事。
他只是不說。
齊妗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他。
周硯低著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沒有掉下來,就那樣亮著。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齊妗抬手,輕輕摸了摸他膝蓋上的那道疤。
「怎麼了?」她問。
周硯搖了搖頭。
她把浴袍的布料放下來,蓋住他的膝蓋,然後站起來,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兩個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落地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過了一會,周硯開口:「你剛才——」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齊妗偏過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但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了膝蓋上,輕輕覆在她剛才親過的地方。
「嗯?」
「沒什麼。」
他低下頭,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禮貌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發自內心的幸福感。
像冰面下終於有水開始流動。
齊妗看著他笑了才收回目光,靠在沙發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廳里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