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十一點四十才結束。
齊妗從會議室出來,揉了揉眉心,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周硯的對話框還停在早上,她回的那句「下午兩點,我去接你」。
她沒有點開,先回了辦公室,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好睏。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周硯發了一條:【下午複查,準備好了?】
那邊回得很快:【嗯。】
齊妗看著那個「嗯」,想起他平時的習慣——不多問,不多說。
但是今天她的知覺總告訴她哪裡透著點不對。
不過她實在是累的沒力氣想。
她放下手機,處理了幾份文件,看時間差不多,拿了外套下樓。
到周硯別墅的時候,醫生已經到了。
周硯坐在沙發上,捲起褲腿,露出小腿,還隱約能看見那道舊傷的疤痕。
醫生蹲在地上按了幾個位置,問他疼不疼,他一一回答,聲音平靜,臉上沒什麼表情。
齊妗靠在門邊看著。
那道疤痕在光線下顯得很舊了,邊緣有些發白,中間還是淡淡的粉色。
周硯垂著眼看著醫生的手,很安靜。
「恢復得不錯,但還是要注意,不要太累,也不要長時間不動。」
周硯點了點頭。
醫生收拾東西走了,別墅里安靜下來。
例行檢查,她也可以不在旁邊陪著的。
但是周硯這個人呢,看起來穩重可靠,但是其實非常怕看醫生,特別是自己一個人。
這點她也知道,所以她以前也喜歡陪他複查或者去國外一起看看新的醫療項目,緩解他的焦慮。
齊妗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周硯把褲腿放下來,低著頭整理褲腳的褶皺,看她走過來了,就主動說著話閒談。
「妗妗,我最近在寫一個新劇本。寫了兩個月,寫到一半,寫不下去了。」
「因為不知道等了那麼久之後,應該是什麼結局。」
齊妗坐在他旁邊,給他遞了杯水。
「你會寫出來的。」她說。
周硯笑了一下:「也許吧。」
他頓了頓,垂下眼。
齊妗靠在沙發上,感覺外面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他們身上,有點暖烘烘的。
他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指骨節分明。
她忽然覺得有點困。
昨晚睡得少,今天又開了一上午的會,現在坐在這間安靜的、被陽光填滿的客廳里,困意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她沒忍住,偏過頭,枕在了他腿上。
周硯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她。
齊妗的臉枕在他膝蓋上,閉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然後呢?」她問,聲音有點含糊。
周硯看著她,然後他繼續說他那個劇本。
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念一段獨白。
他說那個等了很久的人,每天都會做同一件事。
他說著,低頭看她。
她已經睡著了。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呼吸很輕,很穩,嘴唇微微張著,像一隻終於放鬆下來的貓。
周硯看著她的睡臉,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抬手,輕輕把她額前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手指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皮膚很暖。
他收回手,讓她枕著他的腿,沒有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齊妗動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是周硯膝蓋上那條薄毯的紋路,愣了一秒,然後慢慢坐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的角度已經偏了很多。
「我睡著了?」她問,聲音還有點啞。
周硯「嗯」了一聲。
齊妗靠在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睡得少。」她說。
「加班了?」
「……」
齊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晚那輛車,那個公寓,那張沙發,和那些照片。
她想起自己凌晨從林敘那裡出來,跑去另一個男人家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然後睡在客房裡。
她似乎對宋溫期這件事上確實有些瘋狂了。
「不是。」她說。
沒有解釋更多。
周硯也沒有追問。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整理膝蓋上那條被她枕出褶皺的薄毯。
齊妗忽然覺得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在胸口堵著。
是一種……
心酸?
替周硯心酸嗎?
或許是愧疚吧。
「劇本的事。」她開口,「慢慢寫。不急。」
「好。」
齊妗還不像面對這種沉重,所以她站起來,拿起包。
「硯哥,那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事。」
周硯有點詫異,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不過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路上小心。」
齊妗也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周硯還坐在那裡,低著頭,在撫平那條薄毯上的褶皺。
她站了一秒,然後關上門。
把他留在了這裡。
齊妗從周硯那裡出來,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傅景川:【今晚,說好了的。】
齊妗睜開眼睛看著那行字,自己確實答應過他。
方案他讓了利,改了三版,她沒理由再推。
她打字:【嗯,地址發我。】
傅景川秒回了一個定位。
齊妗點開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公寓。
她又發了一條:【在家吃?】
傅景川:【對。我親自下廚。】
齊妗看著「親自下廚」四個字,想起上次在他家吃飯……
他的廚藝比沈知錦,真是一個天,一個地……球的核心。
不過以他的性格,多半會請外援,也不用自己擔心。
昨晚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今天開了一上午會,下午又在周硯那裡打了個盹,但是不睡還好,越睡越困。
她現在只想快點吃完,快點躺到床上。
傅景川這個公寓在城東,頂層,落地窗對著整個城的夜景。
齊妗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按了門鈴,等了十幾秒,門開了。
她愣了一下。
傅景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男僕制服。
不是那種簡單的圍裙,是正經的、帶著蕾絲邊和蝴蝶結的男僕裝。
領口繫著一個白色的花邊領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但這還不是最讓她愣住的。
他頭上戴著一對毛茸茸的——粉色的,貓耳,在頭頂豎著,和他那張稜角分明、帶著點凶的臉完全不搭。
他的身材撐滿了那件制服,胸肌的輪廓若隱若現,手臂的肌肉線條把小臂的布料繃得很緊,整個人像一隻被塞進粉色貓耳里的豹子。
齊妗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這是什麼?」
傅景川面不改色:「居家服。」
齊妗又看了一眼那對貓耳。
傅景川抬手摸了一下,動作有點不自然。
「不好看?」
齊妗沒說話,換了拖鞋走進去。
客廳里點了蠟燭,燭光晚餐的陣仗擺得很足。
長餐桌中央鋪著白色的桌布,銀質燭台,兩副餐具,一瓶紅酒已經開了,在醒酒器里。
整個餐廳被燭光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齊妗在主座坐下,看了一眼對面——
空著。
她偏過頭,傅景川站在她右手邊,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
「你不吃?」她問。
「你先吃,我布菜。」
齊妗看著他,他站在那裡,穿著那件男僕裝,戴著那對粉色貓耳,手裡端著一個餐盤,表情認真得像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
她忽然有點想笑,但困意把那點笑意壓下去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他布好的菜。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比上次煎糊的牛排好太多了。
「你學的?」她問。
「找了個人教。」傅景川說得輕描淡寫,但齊妗注意到他手指上纏著一個創可貼。
她吃了兩口,發現他還站著。
「坐下吃。」
傅景川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來之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
他開始給她夾菜,動作很殷勤,和他平時那副在外面冷著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這個排骨我燉了兩個小時。」
「這個湯是松茸的,你嘗嘗。」
「別光吃菜,吃點這個水果。」
齊妗吃著碗裡堆起來的菜,忽然停下來,看著他。
燭光落在他臉上,那對粉色貓耳的影子投在他額角,一晃一晃的。
他正專注地給她剔魚刺,動作笨拙但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那副樣子,和他在談判桌上咄咄逼人的模樣判若兩人。
「傅景川。」
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
齊妗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讓我想起一句話。」
「什麼?」
「越努力越心酸。」
傅景川的表情僵住了。
他手裡還捏著那塊剔了一半的魚,筷子懸在半空,那對粉色貓耳歪了一點。
他看著齊妗,齊妗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
然後傅景川把魚放在她碗裡,放下筷子,抬手把那對貓耳摘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甩臉色,只是把那對耳朵放在桌邊。
「不好笑。」他說,聲音有點悶。
齊妗看著他,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好像有點打擊人?
她拿起筷子,把他剔好的魚夾起來吃了。
「不過魚不錯。」
傅景川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就魚不錯?」
「排骨也不錯。」
「還有呢?」
齊妗想了想。
「湯也好。」
傅景川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動作還是很殷勤,但那對粉色的裝扮已經摘了,他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奇怪了,只是有點笨拙。
那種不太會討好人、硬著頭皮討好的笨拙。
齊妗看著他,他偏過頭,不看她。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耳朵尖那點紅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笑了。
傅景川聽到笑聲,轉過頭看她,眉頭皺著。
「笑什麼?」
齊妗搖搖頭,繼續吃菜。
傅景川看著她,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手邊。
齊妗端起湯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松茸的鮮在嘴裡化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滿桌的菜。
「傅景川。」
她叫他。
「嗯?」
「下次別戴粉色的……」
傅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粉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他看著齊妗,齊妗看著他,兩個人都沒說話。
然後他低下頭,把手裡那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哼,沒有下次了。」
齊妗嘆了口氣,這隻大狗,雖然笨了點,但也沒那麼讓人煩。
她拿起筷子,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