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的車停在樓下,他沒有讓司機開進去,只是停在路邊的樹影里。
車窗半開著,夜風灌進來,他沒動,只是坐在后座,抬頭看向那個露台。
從下面剛好能看到那兩個人的身影。
齊妗背靠著欄杆,林敘站在她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林敘低著頭聽。
周硯靜靜地看著,手指搭在車窗邊,一動不動。
然後林敘垂眸,他的目光穿過夜色,直直地落在周硯身上。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周硯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概是驚訝吧。
周硯沒有動,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只是那樣靜靜地回視著。
林敘低下頭,湊近齊妗。
他微微側著臉,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不知道說了什麼。
然後他退開一點,抬起眼看她,那雙桃花眼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亮,帶著一點撒嬌,一點期待,一點恰到好處的示弱。
齊妗看著他,似乎笑了一下。
然後她抬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快,卻清晰得刺眼。
周硯的目光凝固了。
他看著那個吻,看著林敘彎起來的眼睛,看著齊妗鬆開手後,林敘微微偏頭蹭了蹭她掌心的動作——
那是一種被寵著的、有恃無恐的姿態。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周硯慢慢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
那隻手剛才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抖。
從收到白曉禮消息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會來。
他告訴自己,只是來看看。
只是確認她沒事。
只是——
只是什麼?
他答不上來。
現在他看到了。
她很好,有人陪著。
有人撒嬌。
有人親。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意滲進骨髓。
周硯沒有再看那個露台。
他低下頭,很久,很久。
前排的小助理小心翼翼地開口:「周先生,咱們要回去嗎?」
周硯沒有回答。
又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窗外。
露台上已經空了。
那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去了,只剩下昏黃的壁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欄杆。
周硯看著那個空了的露台,嘴角卻帶著一絲苦澀的弧度。
「……走吧。」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司機沒敢多問,發動了車子。
周硯靠在座椅上,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握拳時掐出的印痕。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是白曉禮的消息。
一直在挑釁。
周硯盯著那行字。
要賭一把嗎?
他閉上眼睛。
賭什麼?賭她會在意?賭自己還有資格?
上次在山裡,他沒有護住她。
他坐在輪椅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入危險。
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每次夜深人靜時就會湧上來,把他淹沒。
他不配。
他不配站在她身邊,不配和那些人爭。
車子已經滑出去十幾米。
周硯忽然開口:「停車。」
司機一愣,還是踩下剎車。
周硯看著窗外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築,沉默了幾秒。
「進去。」他說。
剛剛露台上,齊妗剛拉著林敘進去。
她轉頭的一瞬間,目光就落在樓下那輛剛剛停穩的黑色轎車上。
周硯。
齊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輪椅上,被助理推著,緩緩往會所門口移動。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姿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 感覺到他身上那種壓抑的、沉甸甸的氣息。
齊妗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林敘。
她又看了看大廳里,白曉禮正端著酒杯,和幾個人說說笑笑,但時不時往這邊瞥一眼,那表情——
齊妗眯了眯眼。
有點心虛。
有點幸災樂禍。
還有一點點「我幹了件大事但我不說」的做作。
齊妗忽然明白了。
她走了過去。
林敘愣了一下,跟在她身後。
白曉禮看到他們進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迅速調整成若無其事的熱情:
「哎呀,回來啦?外面涼不涼?要不要喝點熱的——」
「曉禮哥。」齊妗打斷他,「你是不是跟周硯告狀了?」
白曉禮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告狀?
聽起來,齊妗和周硯現在的關係好像沒有她想像的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是訕訕地笑了笑:「那個……我就是……分享一下和你久別重逢……」
齊妗看著他,沒說話。
白曉禮被她看得發毛,乾咳一聲:「硯哥他……不是沒來嗎?」
話音剛落,大廳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周硯?好久不見——」
「硯哥來了!」
「周老師,上次那個劇本——」
周硯的輪椅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露出襯衫的白色邊緣,整個人一如既往的沉靜從容。
他微微點頭,回應著周圍人的招呼,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大廳,最後落在某個方向——
齊妗站在那裡,看著他。
白曉禮站在她旁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林敘站在她身後,目光也落在周硯身上。
周硯的目光只在齊妗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對身邊寒暄的人微微頷首。
「上樓有點事。」他說,聲音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一會兒下來。」
有人要幫他推輪椅,他婉拒了,自己操控著輪椅往電梯方向去。
經過齊妗身邊時,他的輪椅頓了一下。
「來了?」齊妗開口。
周硯抬起眼看她。
「嗯。」他說,「白曉禮發的消息太吵,來看看。」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那雙眼睛裡,分明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
脆弱,和退縮。
齊妗看著他,想起電話里他最近的異常。
她沒來得及說什麼,旁邊已經有人迎上來。
「周硯!好久不見!」
「硯哥,上樓坐坐?正好有幾個老朋友在——」
周硯收回目光,對那些人點了點頭,任由他們簇擁著往電梯走。
他沒有回頭。
齊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
白曉禮湊過來,小聲說:「那個……我是不是闖禍了?」
齊妗沒理他。
她只是看著那扇合上的電梯門,心裡想:
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兩個的,都往這兒湊。
林敘站在一邊,看著齊妗望著電梯方向的目光,又看了看白曉禮那副心虛的表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在露台上,她親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現在——
周硯來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不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是——
是某種他插不進去的東西。
像是他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隔在外面。
林敘把臉偏向一邊,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白曉禮倒是注意到了,湊過來小聲說:「小林,怎麼啦?不高興?」
林敘沒理他,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白曉禮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齊妗收回目光,看向林敘。
他站在那兒,側著臉,嘴唇抿著,一副「我不高興但我不會說」的樣子。
「怎麼了?」她問。
林敘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齊妗看著他,沒再問。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她現在沒空哄。
樓上。
周硯被一群人簇擁著進了包間。
有人給他遞酒,有人拉著他聊天,有人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他一一應付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機上。
屏幕是黑的。
沒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