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坐在輪椅上,被人群簇擁著,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有人敬酒,他就舉起杯子,淺抿一口。
有人寒暄,他就溫和回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手機亮起。
等一條消息。
等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包廂門開開合合,進來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今晚的第幾杯了?他不記得了。
「硯哥今天興致高啊。」有人笑著說。
周硯抬起眼,彎了彎嘴角:「好久不見,多喝兩杯。」
那人受寵若驚,又給他滿上。
周硯接過來,一飲而盡。
樓下大廳。
齊妗坐在角落,林敘在她旁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還在鬧彆扭。
雖然跟著她進來了,雖然坐在她旁邊,但就是不看她,不說話,一個人低著頭玩手機,屏幕划來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齊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白曉禮湊過來,小聲說:「那小孩怎麼了?」
齊妗沒理他。
白曉禮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樓上,壓低聲音:「硯哥在上面喝挺多的,我剛才上去看了眼,一群人圍著他敬酒,他來者不拒,臉都快喝白了,你管管他唄。」
齊妗的手指在酒杯上頓了頓。
白曉禮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說:「要不……你上去看看?」
齊妗沒動。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林敘。
他還低著頭,但耳朵明顯豎著,在聽他們說話。
她現在上去,把他一個人丟這兒——
這脾氣,怕是又要鬧好幾天。
可是周硯那個喝法……
齊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白曉禮看看她,又看看林敘,忽然站起來,笑著說:「那我去樓上看看,別讓那幫人把硯哥灌趴下了。」
他剛走到樓梯口,樓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周硯你什麼意思?!」
一聲暴喝,連樓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曉禮臉色一變,快步往上沖。
齊妗放下酒杯,也站了起來。
林敘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
「坐著。」齊妗說,人已經往樓梯走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看著那些被驚動的人紛紛往那邊張望,看著白曉禮在上面探出頭來,朝下面喊「沒事沒事,一點誤會」。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身邊空蕩蕩的。
周圍的竊竊私語傳進耳朵:
「怎麼了怎麼了?」
「好像是樓上吵起來了,周硯和人起衝突了?」
「周硯?他那樣的人會和誰起衝突?」
「不知道,齊妗上去了,有齊妗在能有什麼事兒,估計是去護著的吧。」
護著的。
林敘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手機。
屏幕上是她剛才發的消息嗎?
不是。是他的相冊,裡面存著她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
他鎖了屏,站起來。
走出會所的時候,夜風很涼。
他站在門口,看著一輛又一輛的車駛過,最後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進車裡,他打開手機,給那個置頂的對話框發了條消息:
【我先回去了。】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
她不會回的。
他知道。
她這會兒正忙著——護著——別人呢。
樓上。
齊妗上來的時候,包廂里已經亂成一團。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男人被幾個人拉著,還在朝周硯的方向罵罵咧咧:「不就喝杯酒嗎?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脾氣這麼差——」
周硯的輪椅停在窗邊,他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白曉禮擋在他前面,正和那人理論。
齊妗走進去。
包廂里靜了一瞬。
那個罵人的男人看到她,酒醒了一半,聲音也低了下去:「齊、齊總……」
齊妗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周硯面前。
她低下頭,看著他。
他抬起眼,和她對視。
那雙眼睛一向沉靜如水,此刻卻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眼尾泛著紅,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快要忍不住的樣子。
齊妗伸手,拿過他手裡的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
「別喝了。」她說。
周硯愣了一下,看著她。
「齊總,你也不問一下!這次真是周硯過分……」
「你是覺得,在我這兒,周硯會有錯嗎?」
她抬頭,不太客氣。
「……」
那人氣的要跳腳,最後還是忍了忍,算了。
齊總這是明擺著給周硯撐腰來了,意思就是她不管事實是怎樣,她都是向著周硯的。
是,畢竟兩個人可是青梅竹馬的前未婚夫妻。
今天大家算是看出來了,退了訂婚之後,兩個人真是一點嫌隙都沒有啊。
她已經轉身,推起他的輪椅,往外走去。
身後,白曉禮開始收拾爛攤子:「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硯哥身體不好不能多喝,那誰,你少說兩句——」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周硯坐在輪椅上,低著頭,不說話。
齊妗靠在電梯壁上,看著他。
他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周硯。」她開口。
他沒應。
齊妗推著他出去,找到他的車,司機和助理坐在前面,依舊默契地放下了擋板。
周硯坐在她旁邊,一直很安靜。
齊妗以為他睡著了,偏頭看了一眼——
他在哭。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自己手背上。
「周硯。」
他像是被驚醒,抬起眼看她。
那雙眼睛紅透了,淚水模糊了裡面的情緒,只剩下鋪天蓋地的脆弱和疲憊。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那天……山里……」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我沒保護好你……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坐在輪椅上……」
齊妗沒說話。
那件事在她心裡已經過去了,但是在周硯這似乎是很難過去了。
甚至可能再次誘發了他的情緒病。
「我是不是不應該在你身邊……不應該那些人爭……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哽咽,最後只剩下壓抑的哭聲,在車廂里迴蕩。
齊妗看著他。
那個一向沉穩克制的周硯,那個總是做她最可靠的後盾的周硯,此刻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哭得像一個孩子。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涼,指尖還在發抖。
「周硯。」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淚眼看她,眼神里滿是受傷和不確定,像是在問:你還會要我嗎?
齊妗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她,溫和的,沉靜的,眼底卻藏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抬手,拭去他臉上的淚。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這個動作擊潰了最後的防線,整個人靠過來,把臉埋進她頸窩。
「妗妗……」他啞著嗓子叫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我好想你……」
「嗯。」
「這幾天……我一直想見你……」
「嗯。」
「我怕你不要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軟,越來越依賴,終於把所有的脆弱都攤開在她面前。
齊妗抬手,摸了摸他。
「沒有不要你。」她說。
周硯在她頸窩裡蹭了蹭。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悶悶地說:「那……你親我一下,我就相信你。」
齊妗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周硯,你是不是今天喝太多了?」
「……嗯。」
他抬起臉,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帶著一點期待和撒嬌——
那種屬於年上者的、平日裡絕不會出現的、此刻卻毫無防備的撒嬌。
齊妗看了他兩秒,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周硯閉著眼睛,睫毛還在顫,嘴角卻彎起一個很輕很輕的弧度。
他又把臉埋回她頸窩,整個人縮進她懷裡。
「妗妗。」
「嗯?」
「陪陪我……好不好?」
齊妗抬手,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
林敘那條消息還亮在手機屏幕上,她沒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