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妗沒動。
她就坐在那個被綠植半遮的角落裡,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豹子,靜靜地看著吧檯邊的傅景川。
傅景川今晚是一個人。
他坐在高腳凳上,背脊挺得很直,黑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吧檯的燈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和微微垂著的眼睫。
沒有她在場的時候,他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天然的疏離感,冷淡的,不好接近的,渾身散發著「別來煩我」的氣息。
偏偏他長得太出眾。
齊妗端著酒杯,看第三個女人走向他。
第一個是紅裙子的長髮美女,端著酒杯過去,笑盈盈地說了什麼。
傅景川沒抬頭,只是舉了舉手裡的杯子,意思大概是「有人了」或者「不想聊」。
紅裙子美女站了兩秒,訕訕地走了。
第二個更年輕一些,大膽一些,直接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傅景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齊妗隔著半個酒吧都能感受到那個眼神里的涼意。
年輕女孩臉上的笑僵了僵,起身離開。
第三個學聰明了,讓酒保遞了杯酒過來。
傅景川看了眼那杯酒,對酒保說了句話,酒保端著那杯酒原路返回。
齊妗輕輕笑了一下,傅狗在外面桃花還挺多。
偶爾在這個視角觀察他,倒是還挺有意思的。
傅景川沒看見。
他正低著頭,慢慢喝自己杯里的酒。
琥珀色,加冰,應該是威士忌。
他喝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喝。
一杯。兩杯。三杯。
齊妗就那樣看著,看著那個平時嘴毒的男人,一個人在吧檯邊,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醉。
第五杯喝完的時候,他低下頭,開始擺弄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他的眉頭皺著,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停住,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齊妗的手機在包里安靜地躺著,沒響。
……因為她給他開了免打擾。
她又喝了一口酒,看著他。
傅景川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然後他把臉埋進胳膊里,趴在吧檯上。
肩膀微微抖動。
齊妗愣了一下。
——哭了?
她放下酒杯,仔細看過去。
沒錯,那個平時霸道得像頭獅子、什麼都要掌控在手裡的男人,現在趴在吧檯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旁邊偶爾有人看過來,又識趣地移開目光。
齊妗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還挺可愛。
但是是不是有點丟人了。
像一隻在外面威風凜凜的大金毛,發現沒人理它,就委屈巴巴地趴在角落裡掉眼淚。
她放下酒杯,站起來,穿過人群,往吧檯那邊走。
打算給他個……驚嚇。
走近了,她聽見他在嘟囔什麼。
聲音悶在胳膊里,斷斷續續的。
「……沒良心……」
齊妗腳步頓了一下。
「……忙忙忙……就知道忙……」
她的嘴角翹起來,站在他背後默默聽著。
「陪這個陪那個……就是不陪我……」
傅景川的聲音帶著哭腔,悶悶的,又凶又委屈,像個被冷落的小孩在抱怨。
「——我算什麼啊……傅景川算什麼啊……」
他忽然抬起頭,衝著面前的空氣罵了一句:
「齊妗你沒良心!」
齊妗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不喜歡我就直說……吊著人玩有意思嗎……」
他又趴回去,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
「……我哪裡不好……你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
「……我都這樣了你還不管我……」
「……你壞……」
「……壞死了……」
齊妗的手懸在他頭頂上方,距離他毛茸茸的後腦勺只有幾寸。
她低頭看著那個趴在那裡、哭得一塌糊塗的男人,聽著他那些斷斷續續的、顛三倒四的抱怨。
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去。
她收回手,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走回自己的角落。
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後她拿出手機,翻到傅景川助理的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
「餵?」
「齊總!」
齊妗的聲音很平靜:「傅景川在酒吧喝多了,在吧檯那邊趴著。你過來接他回家。我發你地址。」
那邊愣了一下:「齊總?傅總他——」
「在哭。」齊妗打斷他,「罵我沒良心。」
助理沉默了,快馬加鞭地趕。
助理內心:老闆!你可悠著點說!
齊妗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端起酒杯,遠遠地看了一眼吧檯的方向。
傅景川還趴在那裡,肩膀時不時抖一下,可憐巴巴的。
齊妗收回目光,把杯中最後一口酒喝完。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那排綠植,從側門離開。
齊妗站在門口,看著對面樓上閃爍的霓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笑自己剛才那一瞬間,居然真的覺得他可愛。
可愛是可愛。
但她現在不想哄人。
深夜的風帶著涼意,齊妗站在酒吧門口,看著手機通訊錄里那一排熟悉的名字。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又一個一個划過。
不想找。
她把手機收回包里,準備叫車回家。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許久未見的名字——
白曉禮。
齊妗看著那個名字,愣了一秒,才接起來。
「餵?」
「齊妗!」那邊的聲音熱情洋溢,帶著點久別重逢的興奮,「猜猜我在哪兒?」
齊妗靠在門邊的牆上,聽著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國內。」
「答對了!」白曉禮笑起來,「剛下飛機,人還在機場呢。怎麼樣,有沒有想我?」
齊妗輕輕笑了一下。
白曉禮是她大學時的學長,人緣極好,當年沒少幫她擋那些亂七八糟的追求者。
後來出國發展,一年難得回來一次。
「什麼時候到的?」她問。
「就現在!」白曉禮那邊傳來行李車的聲音,「晚上有個局,都是以前的老朋友,你來不來?」
齊妗頓了頓。
「在哪兒?」
「東三環那邊,一個朋友開的會所。你不是喜歡安靜嗎?那邊有個露台,夜景很棒。」白曉禮的聲音帶著笑意,「來吧來吧,好久沒見你了。」
齊妗抬頭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行。」她說,「幾點?」
白曉禮報了個時間,又絮叨了幾句:「一定要來啊!別放我鴿子,小齊妗。」
然後才掛了電話。
齊妗換了一條黑色的長裙,化了個淡妝,司機送她去了東三環。
白曉禮選的這個地方確實不錯,鬧中取靜,裝修雅致,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她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熱鬧起來了。
「齊妗!」
白曉禮第一個看到她,舉著酒杯迎上來。
「來了來了!快進來!」他引著她往裡走,「都是熟人,李牧、陳曦、還有那個誰——你還記得嗎?以前老跟你借筆記的那個——」
齊妗被他拉著往裡走,耳邊是熟悉又陌生的寒暄聲。
有人給她遞酒,有人拉著她問近況,有人感慨「齊妗越來越漂亮了」。
她應付著,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喝了幾口酒,聊了幾句天。
然後她找了個機會,端著酒杯溜到露台上。
夜風吹過來,帶走室內的喧囂。
夜景在眼前鋪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齊妗靠在欄杆上,慢慢喝著杯里的酒。
挺好。
安靜。
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小齊妗。」白曉禮的聲音,「怎麼一個人躲這兒?」
齊妗沒回頭:「透透氣。」
白曉禮走到她旁邊,也靠在欄杆上,偏頭看她:「怎麼,有心事?」
「沒有。」
「騙人。」白曉禮笑起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一個人躲著的時候,肯定有事。」
齊妗沒說話,喝了一口酒。
白曉禮也不追問,只是陪著她在夜風裡站著,聊些有的沒的。
說他在國外的事,說那些老同學的近況,說這個派對上誰誰誰又胖了,誰誰誰又離婚了。
齊妗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情慢慢鬆了下來。
直到白曉禮忽然說了一句:「對了,你和周硯最近怎麼樣?」
白曉禮算是和周硯多年不對付了,不過看在齊妗的面上……大家各論各的。
齊妗不在場的時候總要針鋒相對,齊妗在……那就大家都是朋友。
「還是那樣……我和周硯……嗯,比較穩定。」
「周硯那個人,悶得很!一點都沒意思。」
齊妗沒多說,不過白曉禮看出了齊妗今天確實有點不太對勁,而且多少和周硯有點關係,便不想多說。
「對了,今天還來了個小朋友,搞藝術的,長得挺好看。聽說還和你傳過緋聞?李大師帶來的。」
齊妗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叫什麼?」她問。
白曉禮想了想:「好像姓林……林什麼來著?林敘?」
齊妗沒說話。
白曉禮沒注意到她的表情,還在繼續說:「李大師嘛,想找他合作,今天特意帶過來認識認識人。我剛才進去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誰都不搭理,冷著張臉,長得倒是真不錯——」
齊妗轉過身,往室內看去。
透過落地玻璃,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林敘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手裡握著一杯酒,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旁邊有人想跟他說話,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然後他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抬起頭。
目光穿過人群,穿過玻璃,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愣住了。
齊妗看著他的表情從冷淡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
委屈。
齊妗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她給他發的消息。
林敘:睡了嗎?
齊妗收到信息的時候還在酒吧,不想過多解釋,最後只是簡短回了一句。
齊妗:嗯,你也早點休息吧。
她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白曉禮還在旁邊絮叨著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
露台的夜風吹過來,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