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妗從蘇時寒房間出來，剛走到自己房門口，就看到了那個靜靜等在走廊陰影里的身影。
周硯坐在輪椅上，已經換下了白天衣服，穿著一身深色睡衣，外面松松披了件開衫。
走廊的燈光只照亮了他半邊身子，另一半隱在暗處，顯得清瘦而沉寂。
他微微低著頭，手指交握著放在膝上，似乎在出神。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齊妗走近，才看清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眼下烏青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硯哥？」齊妗在他面前停下，聲音放輕了些，「怎麼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周硯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一時沒發出聲音。
齊妗湊了近了一點，看清了他還泛紅的雙眼，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妗妗……對不起。」
「……什麼？」
周硯垂下眼，避開她的視線，那滴原本沾在睫毛上的濕意落下來，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今天……我做得一點都不好。」
他抬起頭，看向齊妗，那雙泛紅的眼睛滿是脆弱。
這對周硯來說，確實有些不尋常。
「進來說吧。」齊妗推著他進了自己房間。
「我明明知道胡三貴不是善茬，明明提前聯絡了省廳，明明給你準備了設備……可我還是失策了。」
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齊妗。
「誰都沒想到他們敢這麼明目張胆下藥，更沒想到他們比我們想的要複雜……硯哥，下次做事冷靜些，我真的沒有怪你。」
「……」周硯看著齊妗收拾著自己的包，從箱子裡翻出套換洗的衣服。
「想說什麼？」齊妗歪頭看著他。
「……今天我坐在輪椅上，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定位信號消失。」
「計劃出現一點預料外的變動，我就自亂陣腳。如果不是傅景川來得及時……如果不是你留了一手……」
「我是不是……很沒用？」
「……」
聽到這裡，齊妗的表情才終於嚴肅起來。
他的脆弱如此真實，如此不加掩飾，讓齊妗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硯哥，沒有人能算無遺策。胡三貴狗急跳牆，我只是想將計就計，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讓她得以平視坐在輪椅上的他。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因為用力而青筋微顯的手背上，掌心溫暖。
「事發突然，你又呆在他們視線里，所以我沒有和你細說。」
她握緊了他的手：「我沒有受傷。林敘我也去醫院看了，不算嚴重。而你，在信號中斷、情況不明的時候，第一時間聯絡了蘇醫生，調動了警方，分析了地形，給出了關鍵線索，還破解了我發出的微弱信號……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她看著他通紅的眼睛，語氣放緩：「今天到底怎麼了？這不像你。」
周硯感受著手背上她的溫度和力量，聽著她安慰的話語，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似乎被她一點點驅散。
但心底那更深層的恐懼，卻依舊盤踞著。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我害怕了，妗妗。」
他承認得如此直接，讓齊妗微微一怔。
「我害怕失去你。」周硯的聲音低下去，「害怕自己無能為力。」
「這種恐懼，我以為我早就克服了，習慣了。可今天，當你消失的時候，它又回來了，比以前更兇猛……」
他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也從未露出過如此失態的一面。
「坐在輪椅上，看著你走向危險，而我只能等待……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
他苦笑：「傅景川能衝進山里，蘇時寒能背著急救箱去找你，林敘……能撲過去替你擋一下。可我呢？我還能做什麼？」
「……」她沒有抽回手，任由他緊緊握著，甚至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撫。
「硯哥，誰規定保護的方式，只有『擋在前面』這一種？你在背後的支持對我而言，同樣重要。」
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齊妗看著他情緒漸漸平穩，才緩緩站起身，但手依舊被他握著。
她低頭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卻多了幾分鄭重：
「下次，別再說自己沒用這種話。我不愛聽。」
「……聽到沒？」她輕輕晃了晃兩個人握著的手。
「嗯。」他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然後收回了手。
「好。」他低低應道，「我不說了，妗妗。」
齊妗點了點頭：「回去休息吧，天快亮了。我也要洗個澡休息會兒了。」
「嗯。」周硯操控著輪椅，慢慢轉向門口。
在出門之前，他回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齊妗。
「妗妗。」
「嗯？」
「謝謝你。」
齊妗看著他，沒說話，對他笑了笑。
房門輕輕關上。
她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被他緊緊握過的手。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本以為硯哥是最不用過於掛心和安撫的，沒想到竟然……
希望明天傅景川少鬧騰，她真的想好好安靜安靜。
洗完澡，齊妗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機，盯著秦隊的對話框思考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再睜開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補了幾個小時的覺，精神恢復了些，但太陽穴依舊有些發緊。
剛洗漱完，正準備換衣服，就聽到門外傳來不算大的爭執聲，其中還夾雜著傅景川那標誌性的、帶著火藥味的冷嘲熱諷。
「……」
她眉頭微蹙，隨手拿了件外套披上，拉開了房門。
門外，堪稱一出小型修羅場。
蘇時寒站在離她門口最近的地方，臉色有些疲憊。
傅景川則堵在走廊中間，正對著蘇時寒，語氣不善：「……蘇醫生真是盡職盡責，一大早就來『站崗』？怎麼，怕齊總被什麼人吃了不成？」
周硯坐在輪椅上，停在傅景川側後方稍遠一點的位置，臉色比昨晚好了許多，只是眉宇間依舊籠罩著淡淡的陰霾，正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爭執，沒有參與，但也看不出多少情緒。
三人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
齊妗的目光掃過這三人各異的神色，一陣無語湧上心頭。
傅景川被她一看，收斂了些，但眼神依舊不善地瞟著蘇時寒。
蘇時寒則微微低下頭，避開了齊妗的視線，耳根卻悄悄紅了。
蘇時寒這種冰山撲克臉，害羞起來的樣子，看得傅景川更加不爽，但齊妗在，他也不好發作。
「齊總……」蘇時寒率先開口，「秦隊長在樓下等您，說是有案情進展需要溝通。」
「知道了。」齊妗應了一聲，抬步向外走，經過傅景川身邊時，瞥了他一眼，「很閒？」
傅景川一噎，沒好氣地跟在她身後：「我這不是關心案情進展嗎？」
周硯也操控輪椅跟了上來，蘇時寒默默走在最後。
一行人下樓，秦鐸果然已經等在一樓臨時徵用的辦公室里。
看到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齊妗身後那陣容「豪華」的跟班團時，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
「齊總，各位，請坐。」他言簡意賅地通報了最新進展。
山洞裡發現的據點，初步判斷可能涉及跨境非f活動，正在進一步勘查。
省廳專案組已經全面介入，後續調查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也就是說，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突破性進展了？」齊妗聽完問道。
秦鐸點了點頭：「是的。深挖需要時間，而且涉及境外，協調和取證難度都很大。」
齊妗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在這裡多留了。公司那邊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林敘的傷也需要回城做進一步檢查和休養。」
她看了一眼周硯的腿，又補充道，「硯哥的腿傷也需要更好的醫療條件。」
這個決定合情合理。
他們畢竟都不是閒人，不可能一直耗在這個小縣城。
林敘這次藝術節雖然失敗了，但陰差陽錯扯出了更大的黑幕，也算「功德」一件，後續就交給專業的人去處理。
秦鐸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在齊妗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地掃過她身後那三個男人，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理解。齊總你們確實該回去了。這邊有任何重大進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想放輕鬆一點，但聽起來還是有些生硬。
「路上注意安全。回去後……如果想起什麼細節，隨時可以聯繫我。」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快，眼神也有些飄忽，似乎不太習慣說這種略帶私人性質的話。
傅景川一直冷眼旁觀，此刻聽到這話，嗤笑一聲，上前半步，擋在齊妗身側，似笑非笑地看著秦鐸：
「秦隊長真是『盡責』啊，怎麼，是怕我們齊總跑了，還是……」
「傅景川。」齊妗抬起手，對著身後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簡潔的「收聲」手勢。
傅景川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像被按了靜音鍵。
他瞪著齊妗的後腦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憋著氣，狠狠剜了秦鐸一眼，退後半步，不說話了。
秦鐸看著齊妗那個手勢，和傅景川瞬間吃癟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平靜。
他看向齊妗，點了點頭：「那就這樣。我讓人安排車送你們去機場。」
「有勞。」齊妗頷首致謝。
簡單的溝通結束。
眾人陸續離開辦公室。
回程的車上，林敘已經換好了藥，纏著紗布，精神好了些，靠在齊妗身邊的座位上，眼睛卻一直黏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