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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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川習慣性地解鎖手機,查看有沒有齊妗的消息——
儘管知道她去了信號不好的山區,這種查看多半是徒勞。
一條未讀消息卻跳了出來。
來自齊妗。
我的主人:已初步探查,可能涉及非法帳目及資金轉移證據。周硯處不便行動,你找人處理,務必拿到實證。冷靜,別打草驚蛇。若無後續回復,立刻行動。
消息言簡意賅,最後那句「冷靜,別打草驚蛇」更是明顯在敲打他。
傅景川的睡意瞬間全無,他立刻回撥齊妗的電話,果然無法接通。
又試著聯繫周硯,同樣處於失聯狀態。
林敘和蘇時寒的電話也打不通。
他心底猛地一沉。
齊妗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她特意避開周硯讓他來辦這件事,說明情況可能比預想的更複雜,甚至周硯那邊也被監視或限制了。
幾乎是同時,他手腕上那塊與齊妗綁定的手錶,發出了一聲震動提示。
錶盤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指示燈,由代表「正常」的綠色,變成了閃爍的、代表「異常或失聯」的橙紅色。
齊妗那邊,信號斷了。
傅景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不再猶豫,猛地站起身,一邊大步向外走,一邊快速撥通幾個心腹的電話。
「立刻調集我們在周邊所有能用的人手,要最好的,帶上設備,目標定位馬上發給你。半小時內,我要看到行動方案!」
「聯繫我們在那邊省廳和市局的關係,讓他們準備好接應,防止當地保護傘干擾!」
平時的玩世不恭和風流倜儻蕩然無存,只剩下屬於商場梟雄的狠厲與果決。
齊妗讓他冷靜,別打草驚蛇。
但現在,蛇可能已經咬了人,他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打草驚蛇?
他要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蛇揪出來,碾死!
他親自帶著最精銳的一隊人,乘坐最快的一班包機,直奔山里。
路上,他不斷收到各方面的匯報。
齊妗最後消失的定位,就在藝術節現場附近的山林。
周硯、林敘、蘇時寒全部失聯。
傅景川攥著手機,飛機落地,早已準備好的車輛接上他們。
傅景川的人已經提前潛入了藝術節場地外圍,並鎖定了齊妗提到的「倉庫」——
那棟位於山坡上的「藝術家創作中心」裡間。
就在傅景川的車隊即將抵達時,前方傳來消息:倉庫那邊有動靜,幾個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外搬箱子,看樣子是想轉移證據!
「攔下他們!一個都不許放跑!」 傅景川推開車門,不顧助理的阻攔,直接朝著創作中心沖了過去。
他趕到時,他手下的人已經控制住了外圍。
倉庫門開著,裡面兩個胡三貴的手下正慌慌張張地將幾個沉重的文件箱搬上一輛小推車。
「幹什麼的!」 裡面的人發現了他。
傅景川根本懶得廢話,他滿腔的怒火和擔憂正無處發泄,一腳狠狠踹在離他最近那人的胸口。
那人慘叫一聲,連人帶手裡的箱子倒飛出去,撞在牆上,文件散落一地。
另一個見狀想跑,被傅景川帶來的保鏢輕易制服。
傅景川看都沒看倒地呻吟的兩人,徑直衝進倉庫。
裡面堆放著更多的文件箱、電腦主機,甚至還有幾台碎紙機,顯然是還沒來得及完全銷毀。
「全部封存!拍照、錄像、備份!所有電子設備立刻破解!」
他親自拿起散落的文件快速翻看,越看臉色越冷。
這裡面不僅有詳細的非法資金往來記錄,甚至還有幾份涉及本地個別官員的「合作協議」和「分紅」明細,更有一些關於「處理麻煩」的隱晦記錄,看得他心驚肉跳。
「老闆,找到一些音頻和視頻記錄,加密了,正在破解。」
手下報告。
「加快速度!」 傅景川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齊妗他們。
「分出兩隊人,帶上設備,以倉庫為中心,向四周山林搜索!注意隱蔽,發現任何異常立刻報告!」
傅景川的命令剛落,他自己準備親自帶人衝進山林時,遠處卻先一步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警笛聲,聲音急促,顯然不止一輛車。
他眉頭一擰,自己的人還沒通知警方大規模進山,怎麼……
很快,幾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呼嘯著衝進了藝術節場地,後面還跟著幾輛黑色越野。
警車上下來的人迅速控制了現場,動作專業而迅速。
從一輛越野車上,陳助理攙扶著一個額頭帶傷、臉色蒼白、左腿似乎無法著地的男人下來,正是周硯。
周硯幾乎是被陳助理半抱著挪到傅景川面前的。
他平日裡的沉穩冷靜蕩然無存,頭髮凌亂,額角的傷口草草包紮著。
「周硯,我要知道這麼危險!我不會放心讓你跟著她!你就這麼放心她去了!」
「……」
「找到妗妗沒有?林敘呢?」
傅景川看著周硯這副狼狽慌亂的模樣,心頭那股因為齊妗失聯而燃起的暴戾火焰,被壓下了一些。
他一向覺得周硯這個人太穩,太深,像口古井,此刻看到這口「古井」為了齊妗方寸大亂,拖著傷腿趕過來,某種同病相憐的共鳴感,讓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扶住周硯搖搖欲墜的身體,語氣是難得的、甚至帶著點命令式的沉穩:
「冷靜點,周硯!胡三貴跑不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搜山!」
他快速將齊妗最後失聯的定位和倉庫發現的錄音線索告訴了周硯。
「我的人和你叫來的警方已經進山了,我們在這裡統籌,別添亂!」
最後三個字說得有些重,像一盆冷水,試圖澆醒周硯的慌亂。
周硯看著傅景川眼中的狠厲,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傅景川說得對,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周硯強迫自己從最初的慌亂中抽離。
他一邊用備用手機持續嘗試聯繫各方,一邊快速消化著傅景川帶來的信息:
倉庫證據已被控制,警方正在搜山……這些是明面上的進展。
但齊妗最後那條加密消息里的「暫控」二字,以及她特意避開自己、讓傅景川去處理倉庫的舉動,讓他察覺到事情可能不止於此。
齊妗做事向來周密,她選擇傅景川,不僅僅是因為自己這邊「人多眼雜」,更可能是因為傅景川在某些灰色地帶的行動力和人脈,能更快、更狠地撕開缺口。
而她自己深入險境,除了保護林敘,恐怕也是為了爭取時間,甚至……
以身作餌,引出更深的東西。
「陳助理,把我的備用平板電腦拿來,連接我們自己的衛星加密頻道。」
陳助理立刻照辦。
周硯接過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輸入了幾重密碼後,界面跳轉,變成了一個複雜的監控和通訊平台。
這是周家早年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搭建的、極其隱秘的私人網絡,覆蓋範圍和抗干擾能力遠超普通設備。
監控放大的畫面顯示,主場地已被警方控制,但外圍一些陰暗角落和通往山裡的幾條小路上,仍有幾道人影在活動。
「把這幾個人影的動向和面部特徵同步給傅景川留下的現場指揮和警方負責人。」周硯對陳助理吩咐道,「告訴他們,可能有漏網之魚或同夥在試圖銷毀證據或外逃。」
接著,他將注意力集中到齊妗最後消失的區域。
傅景川提供的衛星地圖和山洞位置已經標註出來。
周硯放大那片區域的地形圖,結合早年周家在此地的一些舊關係提供的信息分析著。
周硯靠在陳助理找來的摺疊椅上,左腿動彈不得,找到蘇時寒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周先生?」 蘇時寒的聲音傳來,帶著喘息,但依舊冷靜。
「蘇醫生!你在哪裡?妗妗和林敘失聯的最新定位在……」
周硯語速飛快地報出坐標。
「我知道,我正在趕過去,已經進山了,距離定位點大約還有八百米。」 蘇時寒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保持通訊,隨時聯繫。」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顯然在全力趕路。
就在這時,對講機里傳來急促的聲音:
「傅總!周先生!東北方向約一點五公里處發現可疑山洞!入口有新鮮拖拽痕跡!我們正在靠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傅景川不再多說,招呼一隊人,就要親自往那個方向趕。
周硯也掙扎著想要跟上。
「你留下!」 傅景川回頭,「腿想不想要了?在這裡等消息,協調!」
周硯還想說什麼,但看著自己完全無法用力的左腿,和傅景川不容反駁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比身體的疼痛更讓他煎熬。
傅景川帶著人,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
幾乎同時蘇時寒背著沉重的醫療箱,按接收到的最後定位信號和地圖指引,衝到那個隱蔽山洞入口,正好看到傅景川的手下扯開藤蔓,第一個沖了進去。
蘇時寒心臟一緊,立刻跟上。
刺目的手電光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石壁邊、眼神清明的齊妗,以及她身邊頭上纏著繃帶、昏迷不醒的林敘。
「齊總!」 蘇時寒幾乎是撲過去的,完全無視了正蹲在齊妗面前、試圖給她披外套的傅景川。
他一把抓住齊妗的手腕,手指本能地搭上她的脈搏,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和慌亂,「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哪裡疼?」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齊妗,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後怕,沒有了平日的冷靜自持。
齊妗被他突如其來的、過於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手腕被他抓得有點疼。
「我沒事,蘇醫生。」 她試圖抽回手,「你先看看林敘,他頭被砸傷了,流了很多血。」
蘇時寒卻像是沒聽到,固執地不肯鬆手,另一隻手已經去檢查她的瞳孔和脖頸:
「不行,您是我的僱主,我的首要責任是確保您的安全。讓我先為您做初步檢查!」
「蘇時寒!」 齊妗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我命令你,立刻,先檢查林敘!」
「他傷得重!」
蘇時寒的身體僵住了。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最終,屬於醫生的職業素養和對她命令的本能遵從占據了上風。
他緩緩鬆開了齊妗的手腕,手指微微發抖。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轉身,動作有些僵硬地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醫藥箱。
他跪在林敘身邊,專業而迅速地開始檢查。
剪開齊妗臨時包紮的布料,清理傷口,按壓,檢查瞳孔反應和生命體徵。
整個過程他沉默不語,只有醫療器械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他停下了動作,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比平時更低,更冷:
「不是致命傷。石塊擊中了枕骨側方,頭皮裂傷,出血量較大,但顱骨未見明顯凹陷或骨折跡象,顱內出血風險初步判斷較低。有輕微腦震盪。」
「死不了。」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進行專業的清創、縫合和包紮。
傅景川在一旁,看著蘇時寒那副被齊妗命令後明顯帶著情緒卻又專業的樣子,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此刻,山洞內的齊妗,在發出信號後,雖然疲憊,但大腦依舊在高速運轉。
她聽著洞外越來越近的、屬於警方的大規模搜索聲響,知道明面上的救援即將抵達。
但她發出的那條信號是否被接收?
周硯能否領會她的意圖並採取行動?
她看了一眼身邊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的林敘,最後將目光投向山洞深處那片未被照亮的黑暗。
突然,她耳朵微微一動。
在一片嘈雜的人聲中,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警方或傅景川手下腳步聲的動靜,從山洞深處傳來?
那裡難道還有別的通道?
這個念頭讓她瞬間警覺。
胡三貴選擇這個山洞,恐怕不僅僅是因為它隱蔽。
她不動聲色地移動了一下身體,借著傅景川手下轉身查看洞外情況的瞬間,向山洞深處掃了一眼。
光束掠過崎嶇的石壁和地面,在某個角落的亂石堆後……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陰影,不像天然形成的岩石縫隙。
齊妗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立刻恢復原狀,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但她的心中已經掀起了波瀾。
這個山洞,恐怕另有玄機。
胡三貴匆忙將他們扔在這裡,或許不只是為了「晚上處理」,也可能是因為這裡本身就連接著他們某些見不得光的場所或逃生通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此刻山洞外的大規模搜索,反而可能逼得藏在深處的人狗急跳牆,或者從別的通道溜走!
必須立刻把這個發現傳遞出去!
她看了一眼正在被抬上擔架的林敘,又看了一眼洞口方向。
齊妗忽然身體一歪,像是體力不支要摔倒,恰好擋在了擔架和洞口之間。
「齊總!」 傅景川的手下和醫護人員一驚,連忙上前攙扶。
混亂中,齊妗的手「無意中」碰掉了旁邊一個警察腰間的對講機。
對講機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抱歉。」齊妗虛弱地說,被扶住站穩。
然後她撿起對講機,遞給那名警察:「不好意思,沒拿穩。」
警察接過對講機,檢查了一下,似乎沒發現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齊妗被攙扶著,跟著擔架走出了山洞。
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傳遞關鍵信息,指明潛在危險。
剩下的,就是信任同伴的能力,以及等待這場風波的最終落幕。
山風凜冽,吹起她散落的髮絲。
齊妗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幽深的山洞入口。
這邊,周硯的目光落在山洞東北方向約三百米處,一個在地圖上幾乎被植被覆蓋的護林站小屋。
「這裡。」他指尖點在那個位置,「距離山洞不遠,地勢略高,視野相對開闊,如果是胡三貴安排的後手,這裡比山洞更合適,也更不容易被第一時間搜索到。」
「立刻把這個坐標和推測發給進山的搜救隊,重點排查。」
陳助理迅速操作。
齊妗在山洞裡,情況不明,他必須獲得更直接的信息。
傅景川現在應該在山洞附近,或許能接收到信號?
他立刻嘗試通過加密頻道聯繫傅景川,但山里信號干擾嚴重,未能接通。
就在他眉頭緊鎖,思考其他辦法時,一直放在腿上的平板電腦,某個極少使用的、代表特定頻段信號接收的指示燈,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周硯精神一振,立刻調出對應的解碼軟體。
由於信號太弱,環境干擾大,解析出來的信息殘缺不全,只能看到幾個破碎的詞組:
安全……洞……胡未全……查後台……急……
儘管不完整,但結合上下文和齊妗的思維習慣,周硯瞬間明白了!
這驗證了他之前的推測,也指明了下一步的關鍵方向。
「陳助理!立刻聯繫我們在省廳的『老朋友』,啟動最高級別的協同調查程序,我要『山野藝術節』從籌備到運營所有環節的詳細資料,特別是非公開的財務流水、人員背景、以及所有與胡三貴及其關聯公司有往來記錄的政府人員名單!加密傳輸過來!」
「另外,通知傅景川留在倉庫的人,除了封存現有證據,立刻嘗試破解所有電子設備的後台資料庫和雲端備份!重點查近三個月所有異常的資金流動和通訊記錄!還有,查藝術節所謂的『評審委員會』、『顧問團』所有成員,一個都不要漏!」
問題的核心——
不僅要抓住胡三貴這個實施者,更要挖出可能隱藏在幕後的保護傘和利益鏈條。
這才是齊妗以身犯險爭取時間、並發出緊急信號想要達到的目的!
「是!周先生!」